走廊裡很安靜，壁燈開著暖黃色的光。他走到蘇清淺的房門前，停了一下。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兩指寬的縫，裡面有燈光透出來。他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門開了。
蘇清淺坐在床邊，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椅背上，手裡攥著手機，像是在看什麼，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譚嘯天站在門口，沒有邁進去：今晚我來陪陪你。
蘇清淺低下頭，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床頭櫃上，聲音不高：不用了。我一個人待著。
譚嘯天的腳在原地頓了一下。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緊的嘴角，喉結上下動了一次：那我就在旁邊坐著，不說話。
不用。蘇清淺的聲音拔高了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她抬手把燈關了，房間瞬間暗下來，只剩下走廊透進來的那一線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帶。你剛回來，去陪陪夏冰她們吧。或者去找林雨萱。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度，求你了。
譚嘯天站在門口，藉著走廊那線光看著她的輪廓。她背對著門側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整個人蜷成一個很小的弧度。他看了幾秒，然後輕輕把門帶上了。門鎖咔嗒一聲合攏，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輕輕走到蘇清淺的房間，在桌前坐下來，打開了筆記型電腦。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眉骨到鼻樑的輪廓勾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他把郵箱點開翻了翻慕容婧發來的京城宅院資料，又翻了翻林雨萱傳過來的安保方案，視線在那些文字上掃過，但沒有真正留在上面。
他的腦子在轉別的事。
吉奧的事讓他想明白了一件他一直沒認真面對過的事，他回到鵬城之後，幾乎沒有吃過虧。亞當斯家族那一趟雖然兇險，但他從始至終沒有真正處於被動。錢夢璃、許清歡、伊夢、林雨萱，每一個女人都願意替他分擔，每一件事都有人幫他兜底。這種順風順水的日子過久了，他忘了自己以前是什麼狀態。以前在非洲執行任務的時候，他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任何異常氣味都瞞不過他的鼻子。可那天晚上在宴席上，他看到吉奧不懷好意時，卻仍強撐著喝酒。他倒下去之前只想著清淺酒量好，她沒事就行，這個念頭本身就是最大的失誤。
他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不會再犯了。
蘇清淺睡得很沉，沒有傳來任何聲響。整棟別墅都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公路上偶爾駛過的車聲，像一條線在地平線上拉過去，又消失。譚嘯天就那麼在桌前坐著，沒有開燈，沒有挪地方。他打算就這麼坐一整夜。不為別的，就是想著如果她半夜醒了，或者做噩夢了，他能在第一時間聽到動靜。她不想讓他陪著，那他就在樓下守著。反正他不需要睡太多覺，以前在非洲連續三天不合眼也扛得住。
夜越來越深。月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小片銀白色的光。譚嘯天的身影半明半暗地融在黑暗裡，像一尊被人遺忘在角落的靜物。他的目光始終落在蘇清淺大床的方向，耳朵聽著房間裡的每一絲動靜，哪怕蘇清淺只是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也會微微側一下頭，確認那只是翻身。然後他會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那一片銀白色的光在地板上緩緩爬行，從門口挪到桌腳，又從桌腳挪到牆壁上。譚嘯天自始至終沒有合過眼。他的愧疚讓他坐不住，但他又必須坐著。因為他除了守著，暫時想不到別的能讓自己好受一點的辦法。
……
次日一大早，蘇清淺睜開眼睛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是譚嘯天的後腦勺。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他的頭髮有些亂，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釦子，袖口捲到了小臂中間。從她這個角度看不到他的正臉，只能看到他側臉的輪廓在晨光中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眉骨到鼻樑的線條清晰分明，下頜的線條微微繃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想出了神。
蘇清淺沒有動。她躺在原處，目光落在他側臉那道明暗交界線上，看了好幾秒。然後她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落，她伸手把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你一晚上沒睡？
譚嘯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很淺：睡了。在椅子上眯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極輕的咔咔聲，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一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在她還帶著睡痕的側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你先洗漱。樓下等你。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蘇清淺坐在床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樓梯口的方向移過去，越來越遠，然後消失在一樓某個位置。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走進浴室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
等她下樓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白粥，一碟醬菜，兩個煎蛋，幾片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旁邊放著一杯溫度正好的牛奶。譚嘯天坐在餐桌對面，面前沒有擺任何食物，手裡端著一杯水正在慢慢喝。他看到她下樓，把水杯放下來：趁熱吃。
蘇清淺在餐桌前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涼，粥的稠度也剛好，米粒已經煮化了，入口順滑。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吃著，沒有說話。譚嘯天也沒有說話，坐在對面安靜地喝他的水，目光偶爾從她臉上掠過，又移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