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萱看著譚嘯天，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她在旁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個話題：伊夢那邊有訊息了嗎？我今天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譚嘯天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吸頂燈上，開口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別擔心的篤定：她說天亮之前給答覆。她會回來的。他頓了一下，她這個人做事靠譜，不會一聲不吭就消失。
林雨萱看著他，想從他的表情裡讀出更多的東西，但他已經閉了眼睛，像是把自己從這一整天的疲憊中暫時抽離出去了一樣。她沒有再追問，站起來朝廚房走去，過了一陣端了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後輕手輕腳地上了樓。
客廳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月光依然明亮，把院子裡那些正在逐漸散去的身影投在石板路上，一道一道的，越來越稀疏。譚嘯天沒有睜眼，但他能聽到那些腳步聲正在漸行漸遠——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嘆氣，有人走了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最終還是在夜色中漸漸散去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了，沒有新訊息。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閉上眼睛，在心裡默數著：還有一天。
……
這一夜譚嘯天沒有閤眼。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把該做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怕漏掉什麼。凌晨三點的時候，他起身披了件外套，開著車去了許家四合院。巷子裡靜悄悄的，門口的衛兵換了人，看到他來了，沒有攔，側身讓開了路。
許國強的房間還亮著燈。譚嘯天推門進去的時候，老人正坐在床沿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舊睡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像是早就知道他會來。他看了譚嘯天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身邊的床沿讓他坐下。
兩個人坐了很久，誰都沒有說話。窗外院子裡的槐樹影在月光下微微晃動著，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涼意。許國強把那杯涼透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磕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清響，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差不多了的從容：天亮了吧？該走了。
譚嘯天站起來，在門口轉過身，回頭看了他一眼。許國強坐在床沿上，腰背依然挺直，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的肩頭，把他花白的頭髮鍍上一層銀灰色的光。他沒有站起來送，只是衝譚嘯天擺了一下手，像是在說。
譚嘯天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合上的時候，透過門縫他看到許國強依然保持著那個坐姿，月光在他身上鋪開一片安靜的光暈，像是被定格在了一幅畫裡。
許文軍站在廊下，看到譚嘯天出來，快步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老爺子哭了。你走後他讓我扶他躺下的時候，我看到他枕頭溼了一塊。
譚嘯天站在臺階上，夜風迎面撲來，他沒有轉頭，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邁步朝院子門口走去。
回到別墅的時候，天邊已經有了一層淺淡的灰白色。客廳裡亮著燈，莫莉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翻開的頁碼一直沒動過。慕容婧靠在窗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是她和父母最後的通話記錄，顯示通話時長十三分鐘。她說的是出國發展，回來的機會少了，沒有說一句真話。莫莉從頭到尾沒給家裡打過電話，她說她家的規矩就是各走各的路，打了反而麻煩。
小青盤腿坐在沙發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包沒拆開的薯片，眼睛盯著電視裡播的早間新聞，但她平時那種整個世界都是我的零食櫃的放鬆今天不見了，因為她發現客廳裡所有人都表情沉重、連呼吸都放輕了，她連零食都沒好意思拆。江別赫坐在她旁邊，難得沒有開口拆臺，只是安靜地看著電視螢幕，手裡的薯片同樣沒有開啟。
天亮的時候，譚嘯天從房間裡走出來，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外套，手裡拎著那個不大的揹包。他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拉開了大門。
然後他愣住了。
別墅門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五百多條漢子在晨光裡站得整整齊齊，軍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沉穩的聲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夜未睡的疲憊和一種我們已經決定了的篤定。大壯站在最前面，腰背挺直，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
譚嘯天站在門口，看著那五百多張在晨光裡熟悉的臉，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你們這是幹什麼的無奈：胡鬧！我不是說了讓你們走——
大壯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從不輕易下決心、一旦下了就不會改的乾脆：老大，有家室的我都讓他們留下了，銀行卡也留給他們了。剩下這五百二十三個，全是光棍一條。您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刀山火海跟著。
他身後傳來整齊而低沉的附和聲，不高，但那種從胸腔裡壓出來的悶響讓清晨的空氣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譚嘯天站在門口，看著那五百二十三個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他想發火，想罵人，想把他們全部趕回去，但看著大壯那雙在晨光裡依然清亮的眼睛，那些話堵在喉嚨口怎麼都出不來。他偏過頭，看到林雨萱正好從客廳裡走出來，看到門口的場景也愣住了，隨即她走過來站在他身側，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打算怎麼辦？
譚嘯天看著面前那片黑壓壓的人影，沉默了好幾秒，然後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我真服了你們了的無奈和釋然，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出去很遠。他抬手拍了一下大壯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既然這樣那就這樣吧的認命：行。既然你們不走，那就一起走。
五百多人同時發出一陣低沉的歡呼，壓著嗓子但壓不住那股子終於等到這句話了的興奮。有人把帽子摘下來往天上扔了一下又接住，有人互相捶了一下肩膀，有人咧嘴笑出了一口白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