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的黑暗,粘稠而冰冷,彷彿要將意識徹底凍結、吞噬。
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尤其是後背,如同被碾碎了一般。經脈在剛才強行催動、又驟然被源核力量拉扯反噬下,再次受損,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丹田處,混沌元丹雖然依舊懸浮,但光芒黯淡,旋轉滯澀,傳遞出陣陣虛弱之感。眉心那點灰金色的符文印記,也只剩下微不可查的溫熱。
斬玄劍,陪伴他出生入死,助他溝通源核,斬開生路的夥伴,此刻就躺在不遠處冰冷的地面上,劍身佈滿蛛網般的裂紋,靈氣盡失,光華不再,如同一塊凡鐵。它替他承受了源核最後的反噬,也耗盡了最後的力量,徹底損毀。
通道湮滅,玉臺陣眼處裂紋密佈,靈力盡散,再無開啟可能。大殿穹頂的明珠,似乎也因剛才劇烈的能量衝擊,光芒更加黯淡,如同垂死之人的眼睛。四周一片死寂,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粗重而艱難的呼吸,和心臟沉重緩慢的跳動。
所有人都走了,透過那條用盡全力、付出巨大代價才打開的、僅維持了三息的生路。只有他被留下了,被那枚詭異的、似乎對他產生了某種“興趣”的源核,用一道混沌氣流,硬生生拖了回來。
孤獨,如同最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全身。比身體的疼痛更甚,比靈力的枯竭更令人絕望。
王書一躺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一動不動,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望著穹頂那黯淡的明珠,眼中沒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失敗了嗎?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丹辰子、月華仙子、林素心、月漓……他們傾盡全力,甚至自爆了傳承天工令,才換來那條生路,而自己,卻被困死在這裡。
月漓最後含淚的眼神,那句“我等你”,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上。他答應了要相信他,要隨後就到……可現在呢?
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自嘲,絕望,還有一絲深入骨髓的疲憊。就這樣結束了嗎?在這座孤寂的、埋葬了天工宗最後輝煌、也埋葬了無數蟲族的天工殿中,在這枚萬化歸墟源核的注視下,悄無聲息地死去,身軀被同化,神魂歸墟,不留一絲痕跡?
不……
內心深處,一個微弱卻無比清晰的聲音,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驟然亮起。
不!不能放棄!他還活著!混沌元丹還在!雖然黯淡,雖然受損,但並未碎裂!眉心符文印記還在!與源核那微弱的聯絡還在!
源核最後那一道混沌氣流,將他拉回,是惡意,還是……別的什麼?
他猛地咳出幾口帶著內臟碎片的淤血,劇痛讓他麻木的意識清醒了幾分。求生的本能,修仙者逆天而行的意志,月漓含淚的期盼,眾人拼死開啟生路的付出……這一切,如同燃料,投入那微弱的火星之中。
不能放棄!絕境又如何?他王書一,不就是從絕境中一次次爬出來的嗎?肉身崩毀,修為盡失,他不曾放棄,走出了混沌道途。被魔念侵蝕,生死一線,他不曾放棄,煉化魔種,重塑道心。源核內部,法則風暴衝擊,神魂欲碎,他不曾放棄,最終調和衝突,重塑元丹,獲得饋贈!
現在,不過是又一次絕境而已!不過是孤獨一人而已!不過是靈氣將絕而已!
“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嘴唇翕動,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嘶啞的聲音,在這空曠死寂的大殿中,微弱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意志如同火焰,開始燃燒。劇痛仍在,虛弱仍在,絕望仍在,但它們無法再壓垮他。
他不再去看那黯淡的明珠,不再去想那湮滅的通道,也不再去感受那刺骨的孤獨。他閉上眼,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
混沌元丹,緩緩旋轉,如同風中殘燭,卻倔強地不肯熄滅。他催動所剩無幾的混沌元力,按照玄渾真經的路線,緩緩運轉。每一次運轉,都如同在佈滿碎石的河道中行舟,痛楚鑽心,但元力流過之處,那乾涸龜裂的經脈,似乎得到了一絲微弱的滋養,麻木的軀體,也恢復了一絲感知。
他艱難地抬起一隻手,摸索著,從懷中取出丹辰子留下的、僅剩的幾粒療傷丹藥,看也不看,盡數吞下。丹藥化開,溫和的藥力散入四肢百骸,與混沌元力一起,緩慢地修復著受損的經脈和臟腑。這丹藥對神魂和道基之傷效果甚微,但至少能緩解肉身的痛苦,補充一絲元氣。
做完這一切,他已用盡了剛剛凝聚起的一點力氣,再次癱倒在地,大口喘息。但眼神,已不再空洞,而是燃燒著不屈的火焰。
休息,恢復,哪怕只有一絲力氣,也要動起來。
時間,在這永恆死寂的大殿中,似乎失去了意義。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天,也許只是幾個時辰,王書一感覺恢復了一絲行動能力。他咬著牙,忍著劇痛,緩緩坐起,然後盤膝。
目光掃過四周。空無一人的大殿,散落著之前激戰、修煉的痕跡。韓立等人收集的、所剩無幾的苔蘚和地乳靈芝殘渣,丹辰子等人遺落的、幾個空空如也的丹藥玉瓶,還有那柄徹底損毀、再無靈光的斬玄劍。
斬玄劍……王書一心中一痛。但他沒有時間哀悼。他掙扎著爬過去,撿起斬玄劍的殘骸。劍身冰涼,裂紋觸目驚心,內裡的靈性已徹底消散。他沉默片刻,將其鄭重收起。即便損毀,這也是他一路走來的見證,是宗主所賜,是陪伴他斬開生路的夥伴。
然後,他目光落在那枚懸浮的、深邃漆黑的源核之上。
此刻的源核,似乎又恢復了沉寂,表面裂紋中的黑白光芒不再那麼激烈衝突,那點灰濛濛的光芒也黯淡下去,彷彿剛才那一下將他拉回的舉動,耗費了它不小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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