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凝固。
冰冷的暗河水依舊在轟隆奔流,水霧瀰漫,寒氣刺骨。但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破水而出、輕描淡寫間“抹去”猩紅蟻潮的白色身影所牢牢攫取。
韓立即將捏碎“爆炎丸”的手指,僵在了懷中。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刺痛,經脈撕裂般的灼痛,以及那瀕臨絕境、決意搏命的決絕,都在這匪夷所思、超越理解的一幕前,瞬間凝滯。
他甚至忘記了呼吸,只是死死盯著那立於激流之中、衣袂隨水波輕揚、身形穩如山嶽的女子。
她背對著韓立等人,面向巖壁上那幾道因蟻潮詭異消失而同樣陷入短暫呆滯的黑影。溼漉漉的烏黑長髮貼伏在她線條優美流暢的背脊上,白色勁裝溼透,緊緊包裹著纖細卻充滿力量感的腰肢和修長筆直的雙腿,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水珠順著她的髮梢、衣角,不斷滴落,融入翻湧的暗河。
僅僅一個背影,便帶著一種遺世獨立、清冷孤絕的氣質,與這陰暗、混亂、危機四伏的地下世界,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為了一體,彷彿她本就屬於這水的世界,是這幽暗河流中誕生的精靈。
“……”巖壁上的黑影,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詭異莫測的一幕震懾,出現了短暫的騷動。其中一道黑影,似乎發出了某種低沉、短促、充滿驚疑的嘶鳴,並非人言,更像是蟲豸摩擦甲殼的聲音。
女子並未回頭,也未理會身後韓立等人的驚愕與巖壁上黑影的騷動。她只是微微側首,那雙在黑暗中泛著淡淡月華般清輝的眸子,似乎隨意地掃了一眼巖壁方向。
目光平靜無波,沒有殺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淡漠。
然而,就是這淡漠的一瞥,卻讓巖壁上那幾道黑影,如遭雷擊!
“嘶——!”
尖銳、淒厲、充滿恐懼的嘶鳴驟然響起!那幾道黑影,彷彿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物,再也顧不得隱藏身形,再也顧不得驅使蟻群,手忙腳亂、連滾帶爬地向上攀爬,想要逃離這處河道,逃離那白衣女子的視線範圍!動作倉皇狼狽到了極點,與之前冷漠俯視、操控蟻群的姿態,判若兩人。
女子似乎對黑影的逃離毫不在意,也沒有追擊的打算。她緩緩收回目光,那隻剛剛“抹去”蟻潮的、瑩白如玉的右手,隨意地拂過身前的河水。
隨著她指尖劃過,湍急洶湧、冰寒刺骨的暗河水,竟以她指尖為中心,漾開一圈圈柔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暖意的漣漪。漣漪所過之處,河水不再冰冷刺骨,反而變得溫潤;水流不再狂野暴烈,變得舒緩平和。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撫平了這片水域的狂暴與森寒。
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微微轉過身來。
藉著林羽之前射出的、仍在河面某塊漂浮木頭上燃燒的火箭的搖曳火光,以及她自己周身那氤氳的、彷彿水波流轉的淡淡微光,韓立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龐,看上去約莫雙十年華。肌膚欺霜賽雪,即便在幽暗的水光映照下,也白得近乎透明,彷彿上好的羊脂暖玉雕琢而成。五官精緻得無可挑剔,眉如遠山含黛,眼若秋水橫波,鼻樑高挺秀氣,唇色是極淡的櫻粉。她的美,並非那種嫵媚妖嬈、傾國傾城的豔麗,而是一種清冷、空靈、不染塵埃的純淨之美,如同深谷幽蘭,如同雪山之巔的第一縷月光,帶著一種天生的疏離與高華。
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正靜靜地看向韓立。眸色是極其罕見的、帶著銀灰調的淡琉璃色,瞳孔深處,彷彿有細碎的、流動的月華在靜靜閃爍。眼神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如同兩泓映照著星月的寒潭,能倒映出人心,卻不起絲毫波瀾。沒有好奇,沒有探究,沒有憐憫,也沒有敵意,只有一片純粹的、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就那樣靜靜地立在變得溫和平緩的河水中,周身水波微光盪漾,溼漉漉的長髮貼在臉頰,幾縷髮絲調皮地粘在她光潔的額頭和精緻的下頜,平添幾分驚心動魄的脆弱與真實,沖淡了些許那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水珠順著她弧度優美的下巴滑落,滴入河中,泛起細微的漣漪**。
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這是韓立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但隨即,一股更深的寒意與警惕,瞬間壓過了那剎那的驚豔。
她是誰?為何會出現在這兇險絕倫的“蛛網迷宮”地下暗河?她剛才抹去蟻潮、震懾黑影、撫平水流的手段,神乎其神,完全超出了韓立對煉氣期修士,甚至對普通築基期修士的認知!那絕非尋常五行法術能達到的效果!她身上沒有明顯的靈力波動,或者說,那是一種韓立從未感知過的、更加晦澀、更加深邃、更加接近本源的力量。
是敵?是友?還是……路過?
“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最先回過神來的,是離得稍遠的林羽。他掙扎著在不遠處的淺灘站穩,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與面對未知強者的敬畏,抱拳,朝著那白衣女子,深深一揖。
石猛也反應過來,夾著昏迷的周毅,噗通一聲單膝跪倒在及腰深的河水中,悶聲道:“謝前輩援手!”他不善言辭,但動作和眼神中的感激,真摯無比。
墨靈攙扶著柳萱,李慕然護衛在側,兩人也連忙躬身行禮,聲音中充滿後怕與感激。若非這神秘女子突然出現,以不可思議的手段化解危機,他們此刻恐怕早已葬身蟻腹。
唯有韓立,他依舊半浮在變得溫潤的河水中,沒有行禮,只是抬起那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目光與那白衣女子的目光,靜靜對上。
他的眼神中,有警惕,有審視,有深深的疑惑,甚至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但唯獨沒有像林羽他們那樣的敬畏與感激涕零。並非他不感激,而是這女子的出現方式、出手時機、以及那深不可測的實力,都透著太多詭異。在這危機四伏、步步殺機的“墟海”,無故的慈悲,往往比赤裸的惡意,更讓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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