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晾曬的草藥和忙碌的學徒,彷彿看到了未來:“好!此事,老夫應下了!濟世堂地方狹小,老夫這就去尋沈先生,擇地新建醫塾校舍!生源選拔、課程設定,老夫親自擬定!所需教具、藥材、紗布耗材,還望你鼎力支援!至於這酒精……”
孫伯賢指了指角落幾個大陶罐,裡面盛滿了陵水堡新建釀酒工坊透過多次蒸餾提純出的、濃度高達75%以上的“消毒酒精”,這是實施所有消毒縫合術的基礎保障。
“叔父放心!”吳橋立刻介面,“釀酒工坊已擴產,酒精蒸餾列為最高優先順序!優先保障濟世堂與未來醫塾所需!羊腸線、特製縫針、棉紗口罩、羊皮手套,工坊亦會全力供應!”
“如此甚好!”孫伯賢眼中閃爍,“老夫這把老骨頭,就再拼上一回!為這陵水,為這三地,也為這醫道新途,培養出第一批懂得消毒救命、能上火線搶人的‘白衣兵’!”
數日後,陵水堡各處張貼出了“惠民醫塾”的招生告示,條件優厚,管吃住,有津貼,學成包分配,要求明確。
告示旁,那名被“蒜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礦工,成了活生生的宣傳榜樣。
告示前圍滿了莊民,不少父母拉著半大孩子,眼中充滿了希冀——學門救命的手藝,還能有口安穩飯吃,在這亂世,是天大的機會!
……
甘蔗林在臘月的陵水,鋪展成一片望不到頭的深綠色海洋。
凜冽的北風被瓊州海峽的暖流馴服,吹到這片土地時,只剩下帶著鹹腥氣的和煦,在連綿起伏的蔗葉上捲過一陣陣嘩嘩的濤聲。 那葉片,邊緣帶著細微卻鋒利的鋸齒,在正午的陽光下閃爍著近乎金屬的冷光。
一株株甘蔗挺立著,粗壯的蔗杆上,紫紅色的斑駁紋路如同凝固的古老血痕,沉甸甸的頂梢已微微彎垂,宣告著積蓄了整個短促冬季的甜蜜即將噴薄而出。
阿山握著鐮刀粗糙的木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站在田壟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瀰漫著海風的鹹、泥土的腥,還有一股越來越濃烈的、從那些被鐮刀割開的蔗杆斷口處逸散出來的清冽甜香。
他低下頭,粗糙的手指撫過腰間新束緊的布帶。
就在幾個月前,這條帶子鬆鬆垮垮地掛在他嶙峋的腰胯上,彷彿隨時會滑落。
那時他剛從廣西的大山裡鑽出來,像一條被追獵到瀕死的野狗。
家鄉的山寨被亂兵焚燬,大明朝廷的邊亂從來就沒停過,只是那些小動亂從不會上奏到朝廷的中樞。
阿爹阿孃倒在血泊裡,他帶著小妹阿秀沒命地奔逃。
兄妹倆餓著肚子一路乞討。
他和小妹能活著走到海邊,爬到那條擠得像沙丁魚罐頭的破船上,漂到海南島,連他自己都覺得是祖宗墳頭冒了青煙。
下船時,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阿秀更是輕飄飄的,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
陵水,這個名字在很多流民口耳相傳中,是活命的一線希望。
他們被收容在簡易的棚戶裡,頭一頓飯,是熬得濃稠的魚湯泡著糙米飯。
阿山捧著那個粗陶碗,碗壁的溫熱透過皮膚滲進凍僵的骨頭裡,魚湯的鮮味混合著米粒的香氣猛烈地衝擊著他麻木的味蕾。
他幾乎是顫抖著,狼吞虎嚥地把那碗東西倒進喉嚨,滾燙的湯水燙得食道生疼,他卻只覺得這是活著的滋味。
一碗不夠,再來一碗。
那頓飯,他吃得肚子滾圓,撐得幾乎無法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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