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雖是一介儒商,但也深知國事艱難,他嘆了口氣:“倭寇之患,前朝便有,實乃心腹之疾。若其傾國而來,恐……唉,朝廷如今……”
林仲元則顯得更為老練深沉,他捻著鬍鬚,緩緩道:“朝廷並非毫不知情。然如今陛下與群臣心思,多在內部。即便有有識之士吶喊,恐也難以迅速形成合力,預作周全準備。我等所能做者,一是加固自身壁壘,二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吳橋一眼。
“或許可藉此亂局,謀些長遠之計。”
就在這時,林仲元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說出了一個好訊息:“對了,敬山,你的事,有眉目了。”
吳敬山和吳橋都看向他。
“託了些關係,使了些銀錢,總算在南京兵部武庫清吏司,為你謀了個主事的缺。”
林仲元說道:“雖是個閒散官職,秩不過正六品,且多半是掛名遙領,無需常駐南京履職,但終究是有了官身。於你,於吳家,日後行事都會方便許多。”
吳敬山先是一愣,隨即面露激動之色。士農工商,商為末流。
能得一身官服,無疑是光耀門楣的大事!
他連忙起身向岳父道謝。
吳橋也替父親高興,這意味著吳家的社會地位提升了一個臺階,許多以前不方便做的事情,現在或許可以嘗試了。
激動過後,吳敬山忽然想到一事,他猶豫了一下。
“父親,橋兒,既然我已得此官職,也算半個朝廷中人。如今既知倭寇如此重大圖謀,是否……是否可由我借赴京履職之機,設法將我們所知的詳細情報告知朝中重臣?哪怕只能上達天聽一二,若能促使朝廷早做準備,也能免去無數百姓兵災之苦啊!”
他的話語中帶著傳統士大夫“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責任感。
“不可!”話音剛落,林仲元便斷然否決,神色嚴肅。
“為何?”吳敬山不解。
林仲元壓低了聲音:“敬山,你心思是好的,但官場之事,絕非你想的那般簡單!第一,你我訊息來源為何?大量依靠私家商隊乃至海外情報,這些如何能擺上檯面?一旦深究,豈不引火燒身?”
“第二,朝中派系林立,你以新晉微末小官之身,貿然遞交此等驚天情報,誰會信你?恐怕第一時間便被當作譁眾取寵之徒,甚至被政敵扣上‘妖言惑眾’、‘交通外番’的罪名!”
“第三,即便僥倖引起某位大員重視,屆時追問細節、要求佐證、乃至讓你參與其中,我等是應還是不應?一旦捲入這潑天大事的漩渦中心,我等這點家業,頃刻間便可能粉身碎骨!”
他看了一眼吳橋,意味深長地繼續說:“橋兒在外所做之事,許多皆在大明律邊緣遊走,甚至有所逾越。低調發財,悶聲壯大,方是上策。豈能主動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
“朝廷之事,自有朝廷袞袞諸公去操心。我等能做的,是確保自身無虞,並在亂世中,為家族、為跟隨我們的人,謀一條安穩的退路,甚至……更進一步的可能。”
吳橋深深點頭,外公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
他介面道:“父親,外公所言極是。報國未必只有直諫一途。我們努力發展,打造堅船利炮,屆時若真國難當頭,我輩或可出一份力。即便不能,也能保一方百姓安寧。貿然闖入京城那是非之地,絕非明智之舉。”
吳敬山聽完岳父和兒子的分析,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冷靜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知道自己確實想得簡單了,苦笑道:“是我想岔了。如此……便依岳父和橋兒之意吧。”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默,窗外隱約傳來新歲的爆竹聲,但屋內的三人,心中卻都籠罩著一層對未來的憂慮與深思。
萬曆十九年即將過去,但所有人都預感到,一個更加波瀾壯闊、也更加危險的時代,即將來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