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依先生之見?”劉文秀抬眼看他。
汪兆齡湊近一步,聲音更低,卻字字清晰:“將軍雖隨大西王舉事,然究其根本,乃是受其裹挾。且將軍本就是劉益州(劉璋)遠支宗親,血脈尊貴,與那尋來的傀儡不可同日而語。若說首惡,當是張獻忠無疑。”
他頓了頓,觀察劉文秀神色,見其意動,便圖窮匕見:“為今之計,若想活命,甚至搏個前程,唯有……反正!”
“反正?”劉文秀瞳孔一縮。
“不錯!”汪兆齡斬釘截鐵,“趁大西王尚未察覺,將軍可聯合李定國將軍,控制親信部曲,突襲王府,生擒張獻忠,開城獻於漢軍!此乃撥亂反正之大功!向寵都督有言在先,既往不咎。將軍獻賊首而立功,非但可免死,或可得朝廷封賞,重歸漢室宗籍,豈不遠勝於此地玉石俱焚?”
劉文秀心中劇震,冷汗瞬間溼透內衫。擒殺義父?這……這豈是人子所為?但汪兆齡的話,又像毒蛇一樣鑽入他心底——活下去,甚至可能有機會……他猶豫再三,終不敢自決,沉聲道:“此事體大,需與定國商議。”
汪兆齡眼中閃過一絲得色,催促道:“事不宜遲,當速決!遲則生變!”
劉文秀當即密召李定國前來,屏退所有人,將汪兆齡之言和盤托出。
李定國聽罷,年輕的臉上先是驚愕,隨即湧上怒色,他猛地看向汪兆齡,目光如刀:“先生此言,是要我二人行弒父之事?!”
汪兆齡被他目光所懾,後退半步,強辯道:“李將軍,此乃權宜之計,為活命耳!況且張獻忠暴虐,豈是明主?何必陪他殉葬?”
“住口!”李定國厲聲打斷,他轉向劉文秀,語氣沉痛而堅定,“兄長!我等雖非義父親生,然自小蒙他收養,授以武藝,待如己出。名為父子,實有養育之恩!天下豈有子弒父之理?此等不忠不義之事,若行之,縱得苟活,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他日史筆如鐵,必遺臭萬年!”
他深吸一口氣,決然道:“我等既隨義父起兵,成則共享富貴,敗則同赴黃泉!大丈夫死則死耳,豈能作此禽獸之行?汪先生,此事休要再提!我李定國,寧戰死城頭,絕不背叛義父!”
劉文秀被李定國一番義正辭嚴說得面紅耳赤,心中那點猶豫與貪念頓時消散大半,頹然道:“定國所言甚是……是愚兄糊塗了。”
汪兆齡見二人態度堅決,知事不可為,眼底掠過一絲陰鷙與慌亂。他深知自己今日之言已屬大逆,若被張獻忠知曉,必死無疑。李定國、劉文秀不肯動手,自己便危如累卵!為今之計……
他忽然換上一副惶恐神色,躬身道:“兩位將軍忠義,是兆齡失言了。此事關乎性命,萬望兩位將軍守口如瓶,只當兆齡從未說過。”得到兩人保證後,他便匆匆告辭,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而,汪兆齡並未回自己住處。他像幽靈般在昏暗的巷道中穿行,七拐八繞,竟來到了大西王府的後門。他對守門衛士低語幾句,塞過一塊碎銀,便被引入府內。
書房中,張獻忠正煩躁地飲酒,見汪兆齡深夜求見,不耐道:“何事?”
汪兆齡“噗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大王!禍事!禍事啊!”
張獻忠酒醒三分,眯起眼:“說!”
“臣……臣方才無意中聽得李定國、劉文秀兩位將軍密議!”汪兆齡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懼與“忠誠”,“他們……他們見城外漢軍勢大,昆明難守,竟起了異心!正在密謀……密謀要擒殺大王,獻城投降,以換取漢室寬恕,搏個前程!”
“什麼?!”張獻忠如被踩了尾巴的猛虎,霍然站起,酒樽摔得粉碎,眼中瞬間佈滿血絲與瘋狂的殺意,“你……你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汪兆齡叩首不止,“臣親耳所聞,豈敢欺瞞大王?他們還提及……提及孫可望將軍傷重,正好一併除去,以免後患……大王,他們日日聚在一起,就是在謀劃此事啊!臣冒死來報,請大王速做決斷,遲則……遲則我等皆為其魚肉矣!”
張獻忠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敗軍的怒火,窮途的恐懼,對權力的極端佔有慾……此刻被汪兆齡這番話徹底點燃、引爆!
他猛地停下,臉上肌肉扭曲,露出野獸般的獰笑:“好……好得很!老子還沒死,他們就想著賣主求榮了!果然不是親生的,養不熟的白眼狼!”
他唰地抽出佩劍,寒光映照著猙獰的面容:“想殺老子?老子先宰了你們!傳令,明日巳時,召李定國、劉文秀、還有孫可望那個廢物,來王府商議軍情!埋伏刀斧手……一個不留!”
汪兆齡伏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陰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