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張柔兒安心養胎之際,村裡卻起了新的風波。李村長家的掌上明珠李月,幾次在村口遇見趙勇,被這個壯實後生迷得神魂顛倒。李村長更是早就算計著趙家這些年積攢的家底,父女倆一拍即合。
這日李村長提著兩罈老酒登門,開門見山道:老趙啊,我家月丫頭相中你們家勇子了,不如咱們結個親家?趙父搓著手有些猶豫:這...家裡已經有個媳婦了...
這有什麼!趙母突然從裡屋竄出來,眼睛滴溜溜轉著,讓那個賠錢貨做小不就得了!李家丫頭知書達理的,正好當正房。她心裡盤算得清楚——李家在村裡有權有勢,攀上這門親只有好處。
三杯酒下肚,這事就這麼定下了。兩家都是雷厲風行的主,不出半月就熱熱鬧鬧辦了喜事。大紅喜字貼滿了趙家院牆,嗩吶聲震得樹上的麻雀都飛走了。而挺著大肚子的張柔兒,卻被趕到偏屋,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摸著肚子發呆。沒人記得問問她的意思,彷彿她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
起初,李月對張柔兒還算客氣,見面時還會叫聲。可漸漸地,她發現這個實在太好欺負——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唯唯諾諾,連正眼都不敢瞧她。李月的膽子便大了起來,今天讓張柔兒給她端洗腳水,明天嫌飯菜不合口味就掀桌子。
就在這樣日復一日的苛待下,張柔兒的身子終於撐不住了。那日正在井邊打水時,她突然腹痛如絞,還沒等產婆趕到,就早產下一個瘦弱的女嬰。趙母掀開襁褓一看是個丫頭片子,臉立刻拉得老長:呸!白費這麼些糧食,就生出個賠錢貨!
產後才三天,趙母就摔摔打打地催張柔兒下床幹活:裝什麼嬌氣?村裡媳婦哪個不是生完就下地?可憐張柔兒拖著虛弱的身子,一邊要洗衣做飯,一邊還要照看嗷嗷待哺的女兒。她給女兒取名,抱著孩子幹活時,常被趙母罵磨洋工。而那個曾經對她溫言軟語的趙勇,如今眼裡只有李月,連看都懶得看她們母女一眼。
歲月如梭,轉眼間六七年過去,張柔兒對趙勇的痴心竟絲毫未減。趙勇讓她往東,她絕不往西;趙勇一個眼神,她就忙不迭地端茶遞水。這份痴情,倒真像是被人下了降頭一般。
而她的女兒趙大丫,在李月日復一日的挑撥下,漸漸與親生母親離心離德。這丫頭小小年紀就學會了察言觀色,整日里圍著趙家人打轉:給趙勇捶背,幫趙母打下手忙前忙後,甚至給李月端茶倒水。可一轉身面對張柔兒時,那張小臉就掛滿了嫌棄和不耐煩。
娘,你身上有股味兒!趙大丫常常捏著鼻子躲開張柔兒的懷抱。
別碰我的新衣裳,你的手糙得很!她一把拍開母親想要幫她整理衣領的手。
最讓人心寒的是,每當張柔兒被趙家人責罵時,趙大丫不僅不維護,反而跟著幫腔。有次張柔兒不小心打翻了李月的胭脂盒,趙大丫竟第一個跳出來指著母親罵:笨手笨腳的,這點小事你怎麼都幹不好,活該捱打!
張柔兒總是默默承受著這一切,每天都是那個逆來順受的趙家媳婦,彷彿這樣的日子,就是她命中註定該受的。
李月本就視張柔兒為眼中釘,見她痴心不改更是妒火中燒,三天兩頭在趙勇耳邊吹風:你瞧瞧她那副狐媚樣,指不定揹著你勾搭了多少野漢子呢!又故意指著大丫說:這孩子眉眼沒一處像你的,該不會是...
久而久之,趙勇看張柔兒的眼神也變了味。吃飯時若趙大丫不小心打翻碗筷,他就陰陽怪氣地說:果然不像是我們趙家的種,連個碗都端不穩!趙母更是逢人就說:我家勇子濃眉大眼的,怎會生出這麼個單眼皮小眼睛的丫頭?
村裡閒漢們最愛嚼這等舌根,很快流言就像長了腿似的傳遍全村。有人說看見張柔兒半夜去過後山,有人說她洗衣時常跟外鄉人搭話,越傳越不堪。連大丫去村塾唸書,都有頑童追在後面喊。
張柔兒百口莫辯,只會拉著女兒的手一遍遍說:你真是爹的親骨肉啊...可大丫卻狠狠甩開她的手,尖聲道:我才不要當你這種人的女兒!趙家人見狀,更是變本加厲地苛待這對母女,彷彿這樣就能證明他們的猜疑是對的。
趙大丫對生母的厭惡與日俱增。每當看見李月穿著上等的布料,戴著好看的首飾,而自己的親孃卻總是一身粗布麻衣,她就恨得牙癢癢。她常在夢中幻想,若李月是自己的親孃該多好,那樣她就能穿金戴銀,在村裡揚眉吐氣了。
這天傍晚,張柔兒正蹲在井邊洗衣,趙大丫鬼使神差地走到她身後。看著母親佝僂的背影,她突然惡向膽邊生,猛地伸手一推——娘要是死了,我就能認李月做娘了!這念頭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可惜她年紀小力氣弱,張柔兒只是向前踉蹌了幾步,扶著井沿穩住了身子。當張柔兒轉過身,難以置信地望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時,那雙眼睛裡盛滿了震驚與心碎。
大丫...你...張柔兒的聲音顫抖得不成調。
趙大丫一瞬間有些驚慌害怕,但隨即想到張柔兒平日裡的習性,便梗著脖子,給自己打氣,惡狠狠地說:看什麼看!我要是把你推井裡了,那也是你活該!說完扭頭就跑,留下張柔兒一個人站在井邊。
趙大丫一路跌跌撞撞逃到後院,蜷縮在牆角下瑟瑟發抖。夜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嚇得她拼命往牆角里縮,彷彿這樣就能躲過內心的恐懼與愧疚。她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被人發現,可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而井邊的張柔兒,此刻正經歷著更劇烈的衝擊。種種情緒如潮水般湧來——困惑、傷心、失望、痛苦,這些感受交織在一起,竟像一把鑰匙,突然撬開了她記憶深處的一角。
她恍惚看見一個靛藍色衣衫的婦人倒在血泊中,看見月光下晃動的麻袋,還有自己躲在岩石後瑟瑟發抖的畫面。這些片段如閃電般劃過腦海,又迅速隱入黑暗。
這是...什麼...張柔兒茫然地摸著心口,那裡空落落的,彷彿被人剜去了一塊。她抬頭望著井中倒影,水中那張憔悴的面容既熟悉又陌生。晚風拂過井水,攪碎了倒影,也攪亂了她剛剛甦醒的記憶。她就這樣呆立在井邊,任憑晚露打溼衣衫,卻怎麼也想不起心頭缺失的究竟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