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陶陶垂下目光盯著杯裡的茶湯看了兩息，再抬眼的時候眼底帶著明顯的不捨，但嘴角的笑意卻是真誠的、替對方高興的那種弧度：你修行速度太快了，早就該超脫此界去往更高天地了。我們雖捨不得但也為你歡喜。你知道嗎，我從認識你的第一天就覺得你不是那種會一直待在這片小天地裡的人。你身上有種……怎麼說呢，就是那種這裡裝不下她的感覺。
寧知初被她這句這裡裝不下她說得笑了出來：我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我不就是在宗門裡待著的時候看著懶散了些嘛。
慕陶陶搖頭：你不懂。你看似喜歡躺著不動，但你往那兒一躺別人就知道你跟我們是不同的。你心裡裝著的東西比這片大陸遼闊太多了。所以你飛昇我一點都不意外，甚至覺得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楚微來得沒有慕陶陶那麼頻繁，但每次來都會待上大半天。她性子比起當年沉穩了更多，言語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點子上。她坐在石臺另一邊手裡也端著一杯茶，開口時語氣淡淡的帶著一貫的溫沉：你心性圓滿大道穩固，飛昇是必然結果。只是以後你飛昇仙界，我們此生再見便遙遙無期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太多傷感的意思，更多的是一種我知道會這樣但還是要說出來的平靜陳述。
寧知初聞言放下茶杯偏頭看了她一眼：修行路還很長，一切皆有可能，說不定我們還能在上界再見。你現在修為也在穩步精進，以後未必沒有飛昇的機會。
楚微輕輕搖頭笑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不過你說得對，修行路確實很長，誰知道以後的事呢。也許等我走到那一步的時候仙界那邊剛好有人在接我呢。
慕陶陶在旁邊接話語氣輕快：那到時候初初你可得在上界給我們佔個好位置啊。別等我們飛昇上去了發現你在仙界也是躺著曬太陽懶得動彈，連個接應的人都沒有。
寧知初認真想了想然後回答：我儘量不躺著。但你們最好提前給我發個訊息讓我準備一下，不然我可能真的在睡覺。
三人同時笑了起來。笑聲被山頂的風送出去老遠老遠飄在雲海上面。
幾人一路從峰頂聊到山腳又從山腳逛到靈田。寧知初帶她們看了凌霄峰後山那片新長的靈竹和桃夭夭種在牆邊的那棵桃樹——當然沒有透露桃樹的真實身份只說是一棵品相不錯的觀賞靈木。慕陶陶蹲在那棵桃樹前面看了好一會兒說了句這樹的靈氣好純啊品相真不錯，桃夭夭在樹心裡笑得差點抖落兩片葉子。
她們沿著山間的步道慢慢走了一圈，腳下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兩側的草木鬱鬱蔥蔥。
走了大半圈之後三人找了一處平坦的草地坐下來繼續聊。聊過往的趣事——當年一起闖秘境的時候誰差點掉進陷阱誰被幻陣繞了三天誰最後用一包靈果把看守秘境的妖獸賄賂了過去。聊宗門小輩的成長——那些當年跟在她們身後跑的小弟子如今都已經能獨當一面帶隊任務了。聊各自修行瓶頸——慕陶陶說她在衝擊化神中期的時候總感覺差了那麼一口氣，楚微說她卡在後期有一陣子了正在四處找機緣。聊日後前路——寧知初說了飛昇之後的打算，慕陶陶說她打算再過幾年就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攢夠去東華的底氣，楚微說她想先把根基再夯實一些不急著出去。
幾人一路閒逛一路閒談，從豔陽高照聊到日頭西斜，從雲海翻湧聊到暮色鋪滿群山。她們心裡都清楚寧知初停留的每一天都是最後的相處時光，所以只要有空就會主動來找她嘮嗑相聚。
慕陶陶後來隔三差五就來一趟，有時候帶自己新研究的點心讓寧知初試吃點評。有一次她做了一種用靈桂花和蜜棗一起烤的小餅，寧知初咬了一口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這個可以批次生產了，慕陶陶當場樂得合不攏嘴。楚微也時不時地來坐坐，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跟寧知初一人佔一塊石頭髮呆看雲。
寧知初偶爾也會主動去找她們。有時候揣一兜靈果晃到慕陶陶的洞府門口敲敲門說出來吃果子，有時候溜達到楚微常待的悟道崖邊上坐下說我帶了茶。她們的相處方式跟過去似乎沒什麼兩樣，隨意鬆散沒有什麼客套話，想來了就來想走了就走，自在得像往後有很多這樣的時光。
慕陶陶在一次聚會的末尾忽然感慨了一句：初初，你知道嗎，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從當年連雲秘境到現在，中間隔了那麼久，但你好像一直沒怎麼變過。還是那個樣子，還是那種天塌下來我躺平再說的勁兒。
寧知初想了想回答說：因為天確實沒塌過，所以我真的躺著就行。要是天塌了我再爬起來。
楚微在旁邊淡淡接了一句：那要是天塌了你爬起來之後發現上面還有人接你。
寧知初說：那就更不用愁了。
三人相視而笑。
……
這日午後，凌霄峰比平日裡更安靜了幾分。寧知初照舊躺在院中的軟玉躺椅上，眯著眼看著頭頂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碎光，耳畔是三小隻在桃樹枝椏間追逐嬉鬧的細碎聲響和司瑾淮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四師兄閒聊的說話聲。三個徒弟安安靜靜地盤坐在石桌旁各自看書，桃夭夭的枝條在牆邊慢悠悠地晃著，小玄龜趴在樹杈高處換了個姿勢繼續曬太陽，整座院子的氛圍鬆弛得像一張被曬熱了的舊棉被。
然後凌霄峰上傳來了一陣溫和的靈力震盪。
那震盪的幅度不大，沉穩綿長，帶著閉關圓滿後自然釋放的清新氣息，沒有半分兇險。正在院落裡閒聊的幾人同時抬起了頭。
司瑾淮眼睛一亮，手裡的茶都沒來得及放下就脫口而出：老三出關了！
四師兄也微微頷首，清冷的眉眼間浮起一絲安心：閉關許久，總算功成。算算日子比預想中早了一些，看來這次閉關收穫不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