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接著問：所以，她當年築基失敗，也不是意外吧？
蘇婉清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搖頭：沒人有證據。但一些知道內情的人心裡都清楚。小姑娘根骨絕佳、天賦遠超林家所有同輩子弟，正常築基穩過，絕對不可能出現失敗還重傷的情況。偏偏在她築基最關鍵的時刻，氣息紊亂、靈力逆行、丹田受損，直接築基失敗，落下一身頑疾。那段時間正巧是旁支一個跟她同齡、天賦僅次於她的男弟子也要築基的前夕。她抬起眼看了看眾人，語氣平靜但目光意味深長，自那以後，她就被族內冠上災星附體、克父克家、命格不祥的名頭。一個連築基都築廢的人，自然沒資格繼續佔用家族修煉資源。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腳、罵她一句，反正她身上背了個的名號，做什麼都是錯的。
這也太離譜了！桃夭夭忍不住吐槽，築基失敗就是災星？明明是有人在築基過程裡動了手腳，最後鍋全讓她一個人背了，名聲也毀了、資源也沒了、人也天天挨欺負！她的二叔就在旁邊看著？就不管？
現任族長——她親二叔——從頭到尾沒有為她說過一句話。蘇婉清語氣平淡，但話語裡的溫度卻是冷的，沒有證據的事，誰會替她說話？誰敢替她說話？林家現任族長是人仙修為，族裡還有一位常年閉關的天仙境老祖坐鎮。在長風城，林家算得上有頭有臉的家族，沒人願意為了一個失勢孤女得罪整個林家。久而久之，所有人預設她就是災星，所有壞事、不順，都往她身上推。
小嵐捏著拳頭，小臉漲得通紅：太冤枉人了！她明明什麼都沒做！
世道就是如此。蘇婉清輕輕拍了拍桌面，弱者沒有話語權。她不甘心認命，就只能自己拼命攢仙石、買丹藥、修復暗傷，一點點撐著身子繼續修煉。你們應該也發現了，她每次來買藥，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傷。那些傷，大多是她接家族最苦最累最危險的底層任務換來的——清理低階妖獸、採集邊緣地帶的靈藥、巡視林家外圍邊界。族裡不給資源，她就自己掙。哪怕次次受傷，她也不肯放棄修煉。
眾人聽完，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
燈盞裡的火苗輕輕跳了一下，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搖晃的光影。方才還嘰嘰喳喳熱鬧的店鋪此刻瀰漫著一層沉甸甸的沉默。
之前只覺得那小姑娘可憐，如今聽完完整內情，才知道她一路走來有多難。無父無母無依無靠，被族人打壓、被惡意抹黑、被搶奪資源、身負重傷，卻半點不肯自暴自棄。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天天拖著滿身舊傷去做最危險的任務換仙石買丹續命，治好了又去接任務再添新傷，反覆迴圈。
只只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輕輕地：換做普通同齡人，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
小嵐點了兩下頭，語氣比平時認真了很多：雖然她看著弱弱的，但是內心好強大。那些罵她的人要是攤上她這樣的處境，估計早就哭著喊冤了。
小青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絕境之中不肯沉淪，心性遠超普通同輩。可惜生不逢時、身處泥潭，無人幫扶。她一個人扛了這麼久，老實說能扛到現在還沒垮，已經算很厲害了。
寧知初躺在搖椅裡，從頭到尾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情緒波動。燈盞的光映在她側臉上，把她的眉眼勾勒出一道淺淺的輪廓。她既沒有點頭附和，也沒有嘆氣感慨，那張臉上的表情始終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樣。但熟悉她的人知道——如果她真的完全不在意，她會躺在搖椅裡直接睡過去，連耳朵都懶得張。
她靜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可憐人。各有各的絕境，各有各的求存之路。你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幾日來我們鋪子裡買丹藥的修士，有的同樣面相悽苦。她能撐到今天，靠的是她自己，不是靠別人的同情。我們該賣丹賣丹，該收錢收錢。她來就正常待她。
蘇婉清看著寧知初那副淡然的樣子，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一層。她在長風城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真正的冷淡和見慣世事之後的通透，她分得清。寧知初就是後者——不是冷漠無情，而是見慣風浪，心境足夠穩，不會被一時的善惡情緒裹挾著往前走。
蘇婉清笑了一聲，重新把語氣切回輕鬆的狀態：行了行了，我也就是跟你們嘮嘮城裡的秘聞。這小姑娘的事在林家算是半公開的隱秘，外人大多隻看熱鬧沒人深究。好在今日你們出手鎮住了場面，那群小輩短時間內應該不敢再來找她麻煩，也不敢再來你們店裡鬧事了。
桃夭夭撇嘴哼了一聲：他們要是還敢來，下次我直接出手教訓一頓！太囂張了！張嘴閉嘴災星喪門星，罵人的時候比練功還利索，我看他們就是欠收拾。
他們不敢了。蘇婉清笑著擺手，那群孩子雖然跋扈，但又不蠢。能被你們一眼鎮住就知道你們店鋪背景深不可測，絕對不會再來自討沒趣。你們放心好了。
桃夭夭還在哼唧：那可不一定，小孩子記仇……
記仇歸記仇，但也怕死。
幾人又隨意閒聊了一會兒城裡的瑣事。蘇婉清說今天下午街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突然開了一叢紫色的野花，以前從來沒有過，引得半條街的人跑去圍觀；又說城南烤肉鋪老闆娘的兒子昨天從仙門傳信回來說考核通過了，老闆娘樂得一高興給整條街認識的街坊每戶送了半斤烤肉——你們家那份我幫你們收著了，明天給你們拎過來。小嵐聽得眼睛一亮：烤肉！蘇掌櫃你太好了！
夜色漸深，街面上的風燈又滅了兩盞，整條街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靜謐裡。蘇婉清見時間不早，便站起身拍了拍裙襬：行了，我先回去歇息了，明日有空再來串門。
寧知初從搖椅裡微微坐直了身：慢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