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月西沉,曉星還隱在雲層之後,似是捨不得那夜的寂靜。青鸞閣經過一夜的驚變,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那股未散的殺氣,就像一團揮之不去的陰霾,沉甸甸地壓在眾人心頭,比這即將破曉卻還昏暗的天色更讓人覺得壓抑。
第二天清晨,百花谷的核心之地“百草廳”裡,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四面的藥櫥高聳入雲,上千個格子、萬隻抽屜,散發著濃郁的藥草苦香。可這苦香,卻怎麼也壓不住廳堂裡瀰漫的爭執之意。
谷中大長老曾弘端坐在主位上,他白髮蒼蒼,長鬚垂到胸口,面容清瘦又嚴肅。一雙眼睛開合之間,精光閃爍,不怒自威。他掌管著谷中的刑罰和祖訓,向來是說一不二。此刻,他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迷蹤洞可是咱們百花谷立谷的根本,也是世代相傳的禁地。祖訓裡說得明明白白:‘禁地擅入,九死一生’。不是我曾弘不近人情,這先例一旦開了,後患可就無窮了。為了谷中的安寧,這禁地必須封鎖,咱們再另外想辦法救治靜軒。”
他口中的“靜軒”,正是昨夜為了救愛女曾瑢,硬生生接了鬼手婆婆一記毒掌,到現在還昏迷不醒的現任谷主曾靜軒。
“另尋他法?”一個清越卻又帶著哽咽和倔強的聲音響了起來,正是曾瑢。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衫,鬢角插著一朵小小的白花,面容憔悴不堪,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可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卻燃燒著兩簇不屈的火焰。“爹爹中了‘幽冥蝕骨掌’,奇經八脈都受損了。要不是他用自己的本命真元強撐著一口氣,早就……現在只有禁地深處生長的‘七心蓮’,它那至陽至純的氣息,或許能驅散陰毒,讓爹爹續命回元!大長老,祖訓是死的,人是活的呀!要是咱們因循守舊,眼睜睜看著爹爹性命不保,那咱們豈不是成了不孝不義的人?這祖訓,守著還有什麼用!”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擲地有聲。廳裡一些年輕的弟子聽了,都暗暗點頭,臉上露出不忍的神情。
“師姐說得太對了!”一個清脆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只見一個身著水綠衣衫的年輕女子越眾而出,她容貌俏麗,眉宇間卻帶著一股尋常女子沒有的果決之氣。腰間懸著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正是曾瑢的師妹慕青。她擅長使用毒針,性子也帶著幾分毒術的凌厲。此刻,她毫無畏懼地迎著大長老的目光,大聲說道:“大長老,弟子慕青,願意跟著師姐一起闖禁地,採摘七心蓮,救治谷主!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曾弘眉頭緊緊鎖住,雪白的長鬚微微顫動,看得出他心裡也不平靜。他何嘗不關心谷主的安危呢?只是這祖訓就像一座大山,禁地的危險更不是虛傳的。他沉聲道:“瑢兒,慕青,你們年紀還小,不知道那迷蹤洞的厲害。洞裡不僅路徑錯綜複雜,就像個迷宮一樣,還布有先祖設下的‘八門遁甲’奇陣。一步走錯,那就是萬劫不復的境地啊!歷代以來,擅自闖入的人能活著回來的,十個裡面都不到一個!你們倆修為還淺,這一去,就跟羊入虎口沒什麼兩樣!”
“就算是龍潭虎穴,我也一定要闖一闖!”曾瑢斬釘截鐵地說道,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巴掌大小,顏色像古銅一樣的羅盤,上面刻著周天星斗、山川脈絡。羅盤中心,一枚銀針正在不停地顫動。“這是爹爹以前送給我的‘星象羅盤’,他曾經說過,要是遇到絕境,或許可以靠著這個東西找到一線生機。昨天我用自己的精血做引子,感應那七心蓮的氣息,羅盤的指標直直地指向西北,正是迷蹤洞的方向!這是天意,也是爹爹命不該絕的徵兆啊!”
她這話裡,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心和信念,竟讓曾弘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在廳裡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廳外傳來了腳步聲。林瀚、葉沐、龍宸三人並肩走了進來。林瀚面色沉毅,率先抱拳說道:“大長老,曾姑娘,我林瀚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也願意助一臂之力。曾谷主仁心俠義,昨夜更是為了救我們才受了重傷,這份恩情,我們不能不報。”他這話雖然樸實,但卻有一股擲地有聲的力量。
葉沐也跟著說道:“沒錯,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我凌雲山莊雖然不擅長陣法,但輕功還算可以,說不定能在洞裡探路避險。”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掃過曾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龍宸則沉默寡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他身負天罡劍宗和南詔秘術,氣質獨特,雖然不說話,但也沒人敢小瞧他。
看到有外援支援,而且情況又這麼危急,曾弘長嘆一聲,知道自己再怎麼阻攔也沒用了,只好說道:“罷了罷了!既然你們執意要這麼做,我也不再做這個惡人了。只是你們一定要記住,進了洞之後,萬事都要小心,一切以保全自己的性命為重。要是事情不可為,就趕緊退出來,千萬別逞強!”
……
禁地的入口,在百花谷後山一處幽深峽谷的盡頭。這裡古木參天,藤蔓像蛇一樣纏繞著,陽光很難透進來,顯得陰森又潮溼。一塊高達丈餘的巨碑矗立在洞口,碑身斑駁,佈滿了苔蘚,上面用殷紅如血的硃砂鐫刻著四個猙獰的大字——“生死無門”!那字跡的筆畫就像刀砍斧鑿一樣,透著一股森然決絕的意味,讓人看了就心裡發慌。
洞口幽深,裡面漆黑一片,就像一隻巨獸張開的森然大口,不斷地向外吹拂著陰冷刺骨的寒風,帶著腐朽和歲月沉澱的氣息。
曾瑢手持星象羅盤,站在最前面。慕青緊緊跟在她身後,玉手已經扣住了腰間的一把“碧磷針”。林瀚深吸一口氣,體內的“蒼狼血煞功”默默運轉起來,周身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熾熱氣息,以防不測。葉沐和龍宸則一左一右,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動靜。
“進!”曾瑢低喝一聲,沒有絲毫猶豫,率先邁入了那黑暗之中。
剛進洞的時候,還覺得有點狹窄,只能容兩三個人並行。但是走了不過幾十步,眼前突然豁然開朗,竟然是一個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的四壁並不是尋常的岩石,而是光滑如鏡,不知道是什麼材質。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複雜無比的圖案和文字,正是那“八門遁甲”陣圖!
“休、生、傷、杜、景、死、驚、開”這八個門的符號,按照八卦的方位排列著,迴圈往復,奧妙無窮。符號之間,還有無數細密的註解,闡述著陣法生克變化的道理,看得人眼花繚亂。
曾瑢凝神看著壁上的陣圖,又低頭對照著手中不斷微微震動的星象羅盤,秀眉緊緊蹙起,喃喃自語道:“八門迴圈,生死相依……這生門的位置,看起來是在東南,但實際上氣機暗藏,隱藏在死門的凶煞之後。需要用‘梅花易數’結合時辰、方位,推算出它的確切位置。”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空中凌空虛點,依據易理默默地推演著。洞裡寂靜無聲,只有幾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那羅盤指標轉動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更增添了幾分緊張和壓抑的氣氛。
片刻之後,曾瑢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道精光,玉指猛地指向西北方位一處看起來煞氣最重、刻著一個巨大“死”字的區域:“就是這裡了!置之死地而後生!生門,就藏在這死門的後面!需要從這裡直接進去,不躲避凶煞,才能看到生機!”
眾人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片區域黑氣隱隱,彷彿有一個無形的漩渦在吞噬著光線,讓人看了就望而生畏。那巨大的“死”字,更是觸目驚心。
慕青倒吸了一口涼氣:“師姐,這……這真的沒錯嗎?這裡的煞氣這麼濃,是我生平僅見的啊。”
曾瑢堅定地點了點頭,舉起手中的羅盤。只見那羅盤中心的銀針,此刻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旋轉了幾圈後,顫巍巍地,死死定在了西北方位,分毫不差!
“星象羅盤所指的,和我推演的結果一模一樣。”曾瑢語氣決然,“七心蓮喜歡生長在極陰轉陽的地方,它生長的地方一定是陰陽交界,死中藏生的竅穴。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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