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那幾片破屋簷，擋個一時半會兒的雨還成，真要在這兒久待，那就是等死。墨蚺那陰貨，指不定啥時候就帶著人殺回來。再說，這地方還在黑瘴林邊上，瘴氣不算最毒，越往裡走——呵，那可真叫一步一兇險。
曾瑢心裡跟擂鼓似的，葉沐的安危沉甸甸壓著。龍宸呢，身上蠱毒像懸著的刀子，身世謎團更是一團霧。兩人在廟裡只略略調息片刻，便再也坐不住，立刻動身。
沒走出多遠，隱約的水聲引著他們找到一條林間溪。水色暗綠得瘮人，一股子硫磺混著爛樹葉的怪味撲鼻——這水也被瘴毒浸透了，喝不得。好在溪邊空氣流通，瘴霧淡了些，一片被水衝得光溜的石灘，勉強能讓人喘口氣，想想路。
曾瑢蹲在溪邊，用千機扇小心撥開水面上那層膩乎乎的腐葉。她盯著水流的走向和顏色，腦子裡飛快轉著，想從裡頭摳出點兒方位的線索。龍宸靠在一塊大石旁，臉還白著，眼神卻已找回那股子沉靜的銳利。只是那沉靜底下，總像壓著點什麼別的東西，痛楚，或是更深的算計，看不真切。
靜了好一陣，龍宸忽然彎下腰，撿起一根被水流衝得筆直的枯枝。他拿著枝子，在腳下溼沙上劃拉起來。動作穩而準，幾筆下去，幾條彎繞的線和幾個關鍵的標記便清晰起來。
“五毒宗在南詔紮根不是一天兩天了，”龍宸開口，聲音低而清晰，那股子冷冽還在，但對曾瑢的防備似乎淡了那麼一絲，“耳目遍地。主要勢力，盤在三個地方，三角呼應，穩得很。”
枯枝點向沙圖西北，畫了個骷髏頭。“頭一個，就是咱們眼下這‘黑瘴林’的腹地。五毒宗養毒煉蠱的老巢，機關毒障遍地，由好幾個‘五毒使者’輪值守著，墨蚺是其中之一。”
枝子移到中央偏南，勾出一座半淹在波浪線裡的廟宇。“第二個，‘沉沒神廟’，在南邊沼澤深處。南詔古遺蹟，傳言和青鸞族淵源極深。如今被五毒宗佔了當聖地，他們宗主司馬絕常駐。裡頭藏著最核心的秘典和蠱母，守得跟鐵桶一樣。”
最後，枝尖指向東北，畫出宮殿輪廓。“第三個，‘南詔王宮’。當今南詔王是個軟柿子，國師就是五毒宗長老。王宮早就被滲透成了篩子，是他們明面上操控南詔、對外來往的據點。”
他抬眼，看向凝神細聽的曾瑢，目光深得像潭水。“我們要去沉沒神廟，黑瘴林是繞不過的坎，頭一道，也最險。沒有熟路、能辨毒障、躲機關暗哨的嚮導，硬闖？跟送死沒兩樣。”
“嚮導？”曾瑢蹙眉，“你是說……沙蜃族？”
龍宸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沙蜃族世代住在黑瘴林邊，雖避世，對林中毒物瘴氣、五毒宗的行事路數，卻比誰都清楚。他們與五毒宗有舊怨，若得他們相助，穿過這片林子把握大得多。只是……”他頓了頓，“沙蜃族行蹤詭秘，難尋。”
曾瑢心裡微松。阿箬不就是沙蜃族人？他們正要往青鸞崖去與她匯合，這嚮導一事，或許真有轉機。她沒多言，從藥囊裡取出個稍大的玉瓶，倒出兩粒龍眼大小、藥香清冽的碧色丹丸，遞了一粒給龍宸。
“百花谷秘製的‘百草避毒丹’。”她解釋道，“含於舌下，藥力緩釋，可保三日之內不懼尋常瘴癘，對低等毒蟲也有驅避之效。不過……”她語氣嚴肅起來，“你身中噬心蠱，經脈已損，臟腑被蝕，體質虛極。單靠此丹，藥力恐難周全護住你，或與你體內蠱毒生出未知衝突。需配合我百花谷‘歸元針法’，每日於辰、午、戌這三個氣血流轉的關口，各運功疏導一次。我以金針助你調和藥力，穩固經脈，方能無虞。切記，不可懈怠，否則一旦瘴毒入體，引動蠱毒，後果不堪設想。”
龍宸接過那粒碧色丹丸。入手溫潤，藥香沁人心脾。他清楚自己眼下是什麼光景，也明白曾瑢所言非虛。這不是簡單的贈藥，背後是一份責任與承諾。他凝視曾瑢清澈堅定的眼眸片刻，才將丹丸鄭重收好，沉聲道：“龍某記下了。一日三次，絕無延誤。”
一樁因共同目標與彼此所需而結成的臨時同盟，便在這瘴林溪邊，無聲落定。龍宸承諾，在自己能力範圍內，護送曾瑢穿越黑瘴林，直至尋到葉沐與阿箬，並協力應對五毒宗之患。曾瑢則承諾，以百花谷醫術盡力為他壓制噬心蠱，緩解苦楚，並於探尋沉沒神廟一事上，共享可能與青鸞族相關的訊息。
沒有歃血為盟的儀式，也無激昂誓言，只有基於當下處境與各自能力的權衡，以及歷經患難後，一絲悄然滋長的、微妙的信任。
就在二人依沙圖所示、欲往青鸞崖大致方向動身之際——
“嗚——嗡——嗚——”
一陣悠揚蒼涼、帶著獨特韻律的骨笛聲，穿透重重瘴霧與林木，隱隱約約，從東南方向飄了過來。調子與阿箬所吹相似，卻更顯古遠，彷彿自時光深處傳來，似在召喚，又似指引。
曾瑢與龍宸同時一怔，交換了一個眼神。曾瑢眸中閃過驚喜與期盼的光，龍宸眼底也掠過一絲銳色。
“是沙蜃族的聯絡訊號！”曾瑢低呼，語氣帶上一絲振奮，“阿箬的族人已有動作了，或許正是在接應，又或者……是葉沐那邊有了訊息！”
龍宸不再多言，翻身上了候在一旁的雪麟駒，隨即向曾瑢伸出手。曾瑢只略一遲疑——眼下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了，同乘一騎是最快之法。她搭上他的手，借力躍上馬背，落於他身後。
“走！”龍宸低喝，韁繩一抖。
雪麟駒發出一聲暢快嘶鳴，似也感知到主人心切。它辨了辨笛聲來向，旋即四蹄騰躍，如一道白色疾風，沿溪流邊緣，朝著那蒼涼笛音的源頭，疾馳而去。
濃稠的瘴霧被駿馬衝破，在林間拖出長長痕印。溪水潺潺，笛聲幽幽，載著這對剛締盟約、前途未卜的男女，奔向那迷霧更深、危機更重的黑瘴林深處。兇險之中，卻也隱隱埋藏著希望與答案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