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峪,隱匿在黑羆林那幽深得如同巨獸肚腸的地方,是個極為隱蔽的所在。兩側的山壁陡峭得像被巨斧狠狠劈過,上面滑膩膩的青苔,好似給山壁裹上了一層溼漉漉的綠綢緞。還有那些垂落的毒藤,像一條條張牙舞爪的毒蛇,在風中微微晃動。谷中瀰漫的瘴氣,顏色深得都快接近墨綠了,活像一鍋煮得濃稠的毒湯。尋常的鳥獸在這兒根本絕跡,偶爾能瞧見某些適應了這劇毒環境的怪異蟲豸,慢悠悠地爬過,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那聲音,就像有人在偷偷摸摸地幹著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
曾瑢手裡緊緊握著千機扇,眼睛緊緊盯著阿箬,按照阿箬的指引,在一面看起來渾然一體、毫無破綻的陡峭山壁前停了下來。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那顆因為緊張而“砰砰”直跳的心稍微平靜了些,然後凝神靜氣,手腕微微一抖。那合攏的千機扇扇柄,就像一條靈蛇突然從洞裡竄出來一樣,“嗖”地一下,精準地朝著幾處垂掛著的、顏色比周圍略深一些的“泣血藤”根部點去。只聽幾聲極輕微的“咔噠”聲,就像老舊的機關被輕輕撥動,那厚重的藤蔓簾幕,竟然緩緩地向兩側滑開了,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洞口。曾瑢心裡一喜,可臉上還是保持著警惕,小心翼翼地朝著洞口走去。
這洞裡的景象,和外面那險惡的環境簡直天差地別。洞口看著窄得像條縫,可往裡一走,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這洞穴雖說不是特別寬敞,但也足夠幾個人在裡面活動了。而且這裡還挺乾燥,空氣中一點兒瘴氣都沒有,反而有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的草木氣息。曾瑢心裡琢磨著,怪不得這地方叫“青檀峪”呢,估計這名字就是從這股香氣裡來的。最奇特的要數洞壁了,上面竟然鑲嵌著無數大小不一的螢石。這些石頭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乳白色光芒,就像給整個洞穴披上了一層輕柔的月光紗衣,把原本陰森森的南疆密林洞穴,照得如同沐浴在清冷的月華之下,那些陰森的感覺一下子就被驅散了。
曾瑢一邊往裡走,一邊好奇地四處打量著。在洞穴的一角,她看到用乾燥的茅草和柔軟的獸皮鋪就了一張簡易的石榻。葉沐就蜷縮在那石榻上,雙眼緊緊閉著,臉色已經不是那種單純的蒼白了,而是透著一股讓人看了就心裡發毛的青紫之色,就好像他身體裡的血液都凝固住了似的。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胸膛只有那麼一點點微弱的起伏。仔細一看,原本被壓制在左腿的寒毒,這會兒竟然已經蔓延上來了,在他心口附近形成了數道暗紅色的蠱毒紋路。那些紋路就像活物一樣,在他皮膚上蜿蜒扭動著,和他小腿處被玄冰玉髓和血色咒印封住的幽藍冰霜形成了詭異的對峙,就好像兩條毒蛇正在為了爭奪他的生命而激烈地搏鬥著。
龍宸就站在石榻前,眉頭緊緊皺著,臉色凝重得像一塊千年寒冰。他心裡清楚得很,葉沐現在已經到了生死關頭,那些尋常的藥物和針石恐怕已經沒辦法救他了。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那顆因為擔憂而有些慌亂的心平靜下來,然後運轉起體內得自天罡劍宗真傳的“九轉玄元功”。只見他右手並指如劍,虛點向葉沐的眉心,嘴裡還低聲念道:“星芒無影——鎮元守一!”
他並沒有出劍,而是把自己那精純的劍氣凝聚在指尖,化作無數細如牛毛、卻又凝練無比的銀色光點。那些光點就像夜空中流淌的星河一樣,緩緩地注入葉沐的體內。這可不是什麼殺伐之術,而是天罡劍宗一種極高深的療傷心法,靠的就是用自身精純的劍氣作為引導,護住傷者的心脈元神,把那些狂暴的異種真氣或者毒質給鎮壓下去。
銀色光點剛一沒入葉沐的身體,葉沐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無意識的痛苦呻吟。那心口的暗紅毒紋好像受到了什麼刺激,蠕動得更加劇烈了,就像一群瘋狂的螞蟻在爬。而龍宸指尖溢散出來的些微劍氣,映照在螢石洞壁上,竟然投下了一片細碎而流轉的銀色光斑。那些光斑彼此勾連在一起,隱隱構成了一幅複雜而玄奧的圖案。龍宸看著那圖案,心裡“咯噔”一下,一種莫名的感覺湧上心頭。
曾瑢正打算上前去協助龍宸,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那洞壁上的光斑圖案,腳步猛地就頓住了。她的美眸中閃過一絲驚疑,心裡想著:這圖案,我怎麼好像在哪兒見過呢?她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突然,她眼睛一亮,想起來了!幼時的時候,她跟著父親去拜訪一位精通星象的古籍收藏家,曾經在一卷殘破的《南詔風物誌》拓片上,見過類似的星軌圖譜。旁邊還有模糊的註釋,說那是南詔古王宮觀星臺密殿中的壁畫的一部分,據說裡面蘊含著南詔古老的天文曆法,還有某種神秘的祭祀秘儀呢!
龍宸的劍氣,竟然無意間和這南詔古國的秘傳星圖產生了共鳴?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龍宸心裡也充滿了疑惑,可他還沒來得及多想,阿箬就已經快步走了上來。
阿箬看著葉沐那痛苦的模樣,眼睛裡滿是焦急和決絕。她迅速從懷裡取出一個造型古樸的皮質小囊,小心翼翼地倒出些許色澤暗紅、帶著一股蠻荒腥氣的粉末。她看著曾瑢,急促地說道:“曾姐姐,這‘狼血散’藥性太烈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用,就怕和百花谷的藥物起衝突……”
曾瑢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接過藥粉,放在鼻下輕輕一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心裡想著:這漠北的藥物雖然霸道,可它的藥性是至陽至燥的,剛好能和“寒蚴”那種極致陰寒的東西形成某種對沖。想到這兒,她不再猶豫,立刻從自己的藥囊中取出一瓶百花谷秘製的“百花清心解毒散”。這藥的藥性溫和,善於調和疏導。她把兩種藥粉按照特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又注入少許自身精純的百花真氣進行調和,製成了一種新的藥散。
“龍兄,請穩住他!”曾瑢低聲說道,眼神里透著堅定。
龍宸指尖劍氣微微一吐,一股柔和的力量就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暫時禁錮住葉沐可能因為痛苦而產生的掙扎。曾瑢捏開葉沐的牙關,小心翼翼地把混合藥散喂入他口中,又用真氣助他嚥下。
藥散剛一入腹,初時並沒有什麼動靜。可幾息之後,葉沐的身體猛地一震,臉上那青紫之色就像翻騰的浪花一樣劇烈地變化著,彷彿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體內展開了激烈的交鋒。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異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就像一條條小蛇在皮膚下蠕動,痛苦得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龍宸和曾瑢都全神貫注地盯著葉沐,大氣都不敢出,不敢有絲毫鬆懈,隨時準備應對不測。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一步要是走錯了,葉沐可能就真的沒救了。
就在這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關頭,葉沐緊咬的牙關中,忽然擠出了兩個極其模糊、卻又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三人耳邊的字眼:“流……雲……”
那聲音嘶啞微弱,就像風中即將熄滅的燭火,可卻又清晰可辨。曾瑢和龍宸的身軀同時一震,就像被電擊了一樣,他們交換了一個充滿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眼神。
“流雲”?這正是凌雲山莊鎮莊絕學“流雲棍法”的起手式名稱,也是其心法總綱啊!葉沐在昏迷瀕死、體內藥力與蠱毒激烈衝突、神識最為混亂之際,為什麼會無意識地喊出這兩個字呢?這絕非偶然啊!
阿箬雖然不明白“流雲”二字的深意,可看到曾、龍二人如此反應,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緊張得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地看著他們。
龍宸收回了劍氣,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就像兩座小山丘。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洞壁上那由自己劍氣無意間勾勒出的南詔古星軌圖,又看向榻上氣息依舊微弱、卻似乎因為吐出那兩個字後略微平穩了一些的葉沐。一個大膽得讓他自己都有些驚訝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難道這流雲棍法和這南詔古星軌圖之間有什麼聯絡?葉沐的身世會不會和這南詔古國或者青鸞族有關呢?
曾瑢似乎和他心有靈犀,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語氣說道:“流雲棍法……南詔星軌……龍宸,你母親的青鸞族,葉沐的凌雲山莊……這其中,莫非真有我等尚未知曉的關聯?這青檀峪,這秘洞,難道並非偶然?”
洞內一時陷入了沉默,只有螢石散發著幽幽的光芒,映照著三人凝重而又充滿探尋的臉龐,以及石榻上那命運未卜的葉沐。空氣彷彿凝固了,南詔古國的秘密、青鸞族的往事、凌雲山莊的淵源,似乎都隨著葉沐那無意識的兩個字,悄然浮出了水面,交織成一幅更加龐大而迷離的畫卷。這畫卷裡,到底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呢?龍宸、曾瑢和阿箬,又能否揭開這些秘密,拯救葉沐呢?一切,都還是未知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