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輩遺珍啊,全搭進去填那‘兇眼’啦!香火供著,金銀填著,家底都淘得空空蕩蕩……”沈心燭哽咽著,那聲音彷彿從破碎的心底擠出,聲嘶力竭,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悲憤與絕望,“如今這大夜天,又被婆婆那尖牙刻薄的老貨逼到西街尋什麼‘純陽火石’!說是補足那什麼天罡地煞,保個平安吶!”
她的悲號陡然拔尖,宛如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在承受了無盡的壓力後突然斷裂,那尖銳的聲音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絕望,直直地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老天啊——讓我淹死在那勞什子地下陰河裡罷了!”這一聲尖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帶著對命運不公的強烈控訴。
最後一聲尖泣落定的剎那,她腳下猛一趔趄,像是被悲痛徹底擊垮,失去了最後的神志支撐。她的身體軟綿綿地、卻又帶著一股毫不遲疑的勁道,直往驚疑不定、甚至下意識退了半步的刀疤臉伍長懷裡栽去。那動作看似無力,卻暗藏著精妙的算計,彷彿一隻隱藏在暗處的獵豹,在關鍵時刻發起了致命的一擊。
那龐大的身軀立刻僵住,彷彿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幾乎同時——
“閃開!”李豫的吼叫聲彷彿瀕死的野獸發出的銳響,石破天驚地撕裂開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的窒息空氣。這聲嘶吼,根本不是在向伍長說話,而是警告沈心燭!那聲音中充滿了焦急與決絕,彷彿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明燈,指引著沈心燭前行的方向。
他竟猛然動了手!一隻沾著汙泥汗漬的拳頭毫無徵兆地自肋下衝拳而起,裹挾著一腔被逼入死角的決絕瘋意,如同出膛的炮彈,直取刀疤臉伍長那雙尚未從小娘子猛撲懷中回過神、正瞪成銅鈴大小的招子。這一拳,帶著李豫所有的憤怒與不甘,是他在這絕境中發出的最後吶喊。
這突襲徹底點燃了所有積壓的緊張。空氣瞬間如潑了滾油的烈焰般炸裂開來,彷彿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火把被帶起的風聲扯得搖曳狂舞,投射在四面牆壁上的黑影隨之如鬼魅群魔張牙舞爪,彷彿一群來自地獄的惡魔,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狗賊——!”、“作死!”……兵丁那凌亂、兇戾、又被突然遭遇挑釁所激得變了調的怒吼幾乎在同一瞬間爆出喉嚨。他們完全是出於長期訓練形成的本能——見隊長被襲,管眼前那小娘子撲得如何哀悽——手中橫刀已齊刷刷亮出寒牙,裹挾著風聲悍然劈向突然暴起的李豫。那寒光閃閃的刀刃,彷彿是死神的鐮刀,隨時準備收割生命。
“退!”混亂裡,剛撲近刀疤臉的沈心燭以僅能讓李豫辨清的急促氣音低喝。她的聲音雖然低沉,但卻充滿了力量,彷彿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她的腰肢不可思議地扭旋,將方才猛撲動作的勢子全然化為靈巧的騰挪,整個人瞬間已滑至側面。那動作輕盈得如同一隻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她那剛剛還抹著淚的右手,借腰擰之力,拇指中指併合如刀口!指甲邊緣尖銳地朝那伍長因驚怒而短暫暴露的左眼用力一刮!那動作快如閃電,讓人防不勝防。
“嗷——!”震耳欲聾、混雜著巨大驚痛的非人慘嚎猛地刺透小巷的上空。那聲音彷彿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在咆哮,充滿了痛苦與憤怒。
李豫打向伍長眼睛的拳頭半途猛地沉墜!那一拳竟是虛招!他的身體借側身甩拳的旋轉力,宛如一尾被勁弩射出的毒蛇,閃電般貼著一柄剛剛劈落、刀尖才掠過空氣的鋒利橫刀,猛地扎進了兵丁因為怒吼攻擊而短暫露出的微光縫隙。他的動作敏捷而果斷,彷彿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戰士,在戰場上尋找著敵人的破綻。
“走!”李豫喉頭逼出低沉嘶吼。那聲音雖然低沉,但卻充滿了命令的意味,彷彿是一位將軍在下達最後的指令。
火把灼眼的強光剎那刺入李豫眼底。他的世界被撕扯、旋轉、裂解為無法拼湊的碎片。刺目的烈焰在眼前炸開,化為燎原的金色刺痛狠狠刺進腦髓深處。那光芒彷彿是一把把利劍,刺痛著他的雙眼。刀片颳起的陰風凜冽地掃過頭皮,寒意如蛛網瞬間凍結了他頸背的每一寸肌肉。那寒意彷彿是一條條冰冷的蛇,在他的身上爬行。兵丁們粗糲如砂石的怒吼,伍長那驚天動地的慘嚎,刀刃破空的尖嘯,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心臟在狹窄胸腔內瘋狂擂動敲打的聲音……無數尖銳、扭曲、爆裂的聲響猛地糾纏絞擰在一起,聚合成一股巨大無匹的金屬咆哮,震得整個髒汙小巷的陳舊石壁嗡嗡顫抖,要將人的耳膜連同所有四維能力徹底撕碎成粉塵!那聲音彷彿是一場暴風雨,席捲著整個小巷。
身體被巨大慣性的暴力裹著向前衝去,腳下的碎磚爛草似乎隨時會把腳踝扭斷!他感覺自己就像一片在狂風中飄蕩的樹葉,身不由己。
他只記得那隻手腕——一隻被沈心燭猛然抓住、冰冷而堅定如鐵箍般的手腕——猛地傳來一股不容抗拒、近乎撕裂血肉的拽拉力量!那力量彷彿是一雙無形的大手,將他從危險的邊緣拉了回來。整個人如同輕飄飄草扎的人偶,被一股洶湧洪流扯著撞開人牆露出的破口,朝著一片更為濃稠、彷彿醞釀著無盡疫病的黑暗一頭猛扎進去。他的身體在黑暗中穿梭,彷彿是一隻迷失方向的飛鳥。
混亂中被衝撞的腳步跌跌撞撞,踩踏在某種冰冷粘滯、散發出令人噁心欲嘔的腐敗脂肪腥氣的爛泥裡,腳底滑溜得幾乎無法受力。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掙扎,讓人感到無比的艱難。
“噗嗤,噗嘰……”腳下每踏一步,令人窒息的氣味如同活物般裹纏上來。那味道混雜著豬尿令人作嘔的騷臭,動物內臟經時積累散出的腥臊腐敗氣息,被骯髒泥水、糞便徹底浸透而滋生蔓延的濃重黴菌鹹味。它粘稠得不可思議,強行從口鼻湧灌進來,沉沉壓迫著胸腔,連意識都被這氣味浸染得開始遲滯,一切感官被剝奪,彷彿整個人正被浸入一個發酵了萬年的、巨大無比的腐爛豬胃之中。那氣味彷彿是一場噩夢,讓人無法擺脫。
但他們毫不停留!背後小巷方向炸裂開的混亂聲浪和刀疤伍長連綿不絕、撕心裂肺的哀嚎,如同索命的長鞭,冷酷而急切地抽打在他們背脊之上。他們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意味著死亡。他們只能在這黑暗中拼命奔跑,尋找那一絲生存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