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迷霧裡沉澱。李豫正獨自跋涉在無名裂谷深處,舉目不見谷壁崢嶸,惟餘足下堅石傳遞的冰冷沁骨觸感。寂靜如鉛,壓得他每一次呼吸都分外刺耳。忽然間,似有巨獸的羽翼在頭頂攪動粘滯氣流,風聲變得尖銳——他猛地抬頭!
蒼穹的陰霾已被更深的墨跡覆蓋。幾隻難以想象的巨物,如同天空本身綻開的猙獰傷口,滑入眼簾。暗沉皮質膜翼撕裂濃霧的帷幕,每一扇展開都足以遮蔽半個石臺,帶來深淵似的重壓。更可怖的是覆蓋全身的暗銀色鱗甲,竟似某種古老金屬鑄造,閃爍著非世間的寒光。
狹長頭顱低垂,沒有眼睛的空白麵孔漠然俯視著螞蟻般的他,唯有那張螺旋排列的無齒巨口,在灰暗天穹下如同一道旋轉噬入虛空的扭曲旋渦!
它們懸停,然後——空氣驟然被撕裂!極高、極銳利、如千百玻璃碎片摩擦的尖嘯,凝聚成實質的聲錐,狠狠撞入李豫的雙耳,帶來剮蹭顱骨般的劇痛!
而周遭無邊的霧海如沸水翻滾。嘯聲衝擊之處,霧氣被看不見的雙手狂暴撕扯、拉抻,彷彿空間的布料正在無形巨指的撥弄下瀕臨破碎——剎那間顯露出迷濛後方影影綽綽的猙獰崖壁,又立刻被回湧填補的濃白吞沒,漣漪般扭曲擴散的痕跡,是聲之巨輪碾過混沌時殘留的、妖異的波痕。
那些巨口的深淵傳來陣陣隱晦吸攝之力。如同飢渴的亡靈吞食氣息,縷縷肉眼可見、略帶熒藍輝光的能量細流被從翻滾的霧氣中無聲抽離。暗銀鱗片的光芒似乎更熾盛了一分,映照著下方渺小的闖入者。
巨大的陰影與尖嘯疊加,沉甸甸覆蓋著李豫的感官和心臟。血液激流的呼嘯聲在鼓膜內側震動,他幾乎屏住了呼吸。巨獸那螺旋的空洞巨口漠然懸垂在他頭頂丈尺之地,彷彿在無聲衡量著一個抉擇——是即刻吞噬,還是玩弄這彈指可滅的孤影?它們的存在本身便是一把懸於神經末梢的刀鋒,攪碎每一絲名為“安全”的迷霧。
無聲無息,它們竟開始優雅地盤旋,翅尖劃破霧氣,暗銀色的巨大身軀織就了一幅環繞他緩慢輪轉的壓迫之環。時間彷彿凝滯,唯有濃稠的殺機在每一道聲波撕裂的痕隙裡沉積。
驀地,所有盤旋的巨大身影驟然聚合,宛如一支深淵鐵矛調轉了鋒銳所指!翅下霧流驟然翻卷成狂暴的渦旋,空間彷彿布帛被扭曲、拉緊。一聲比先前所有淒厲更勝十倍、震得李豫腳下磐石簌簌欲碎的、足以撕裂蒼穹的高頻集合尖嘯——
驟然貫穿了濃霧深處,化作數道恐怖的暗銀掠影,消失於更幽邃的灰白混沌之中。
峽谷的霧障似乎片刻便重新癒合,彷彿從未被撕開。死寂捲土重來。可它們翅膀捲起無形風暴在空氣裡殘留的低沉嗡鳴,以及李豫自己心臟仍在腔子裡狂擂欲出的沉悶巨響,此刻,卻成為他世界裡唯一聒噪的迴響。
那尖嘯在血脈中迴盪的殘響,久久無法平息,宣告著下一次被“注視”時的——命懸一線。
濃霧籠罩、幽光閃爍、無聲除了風聲、徹骨的寒冷、方向感崩潰、光線被吞噬的絕望黑暗、形態怪誕的無意識幽靈群。
夜色沉甸甸地壓下來,卻遠不如眼前這片濃霧沉重。這不是普通的霧氣,而是彷彿有生命般低矮、粘稠地流動著,纏繞在每一棵扭曲古松的軀幹和每一塊佈滿青苔的怪石上,將視野壓縮到令人窒息的三五米內。空氣潮溼冰冷,帶著泥土腐敗和陳年落葉的腥甜氣味,吸一口,涼意便直鑽骨髓。
李豫已經在不知邊際的迷霧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疲憊像藤蔓一樣絞緊了他的雙腿,而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自踏入這片區域,他那平日裡敏銳的方向感就變得像被攪渾的水一樣紊亂不堪。
手中的羅盤指標狂亂旋轉,連記憶中確認過的樹木位置似乎都在霧氣無聲的漂移中悄然對調了。他感覺自己不像在林中行走,而是陷進了一座由光影和寒冷構成的、不斷重構的巨大迷宮。
就在這時,霧氣深處有了變化。
先是幾點微弱的幽光,如同溺水者眼中最後的神采,幽幽亮起。慘綠色的,像腐爛的螢火;幽藍色的,似凝固的鬼火。
它們並非靜止,而是在低矮流動的霧氣中緩慢地漂浮、蠕動、閃現。靠近了一看——李豫屏住了呼吸——它們不是實體,而是……幻影。
一株彷彿是冰晶雕成的奇異“植物”從他前方的霧氣中“生長”出來,枝幹扭曲如蛇,散發出冰冷的慘綠光芒。葉片如破碎的翡翠,脈絡清晰卻無重量,緩緩搖曳著穿透了一塊巨石的虛影,彷彿石頭只是水中的倒影。
李豫硬著頭皮向前邁了一步。綠光植物毫無徵兆地、無聲無息地向側方霧中“溶解”,但在它消失的位置,一股刺骨的寒意驟然降臨,如同極地之風席捲了李豫周身。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小塊區域的霧氣瞬間變得濃黑如墨——光線真的被吸走了!
那一小片地方成了絕對的黑暗空洞,持續了足足幾息才被周圍流動的灰白霧氣重新稀釋填滿,只留下李豫皮膚上殘留的針扎般寒冷和對光線詭異消失的驚悚感。
沒走出幾步,側方的霧影裡又幽幽探出一個輪廓。這次它像個縮成一團、肢體被非自然扭曲的人影,散發著病態的幽藍光澤。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眼眶處兩團凹陷的漆黑彷彿在無聲地盯著李豫。
當李豫幾乎與之平行時,人影毫無預警地“滑”向後方,輕飄飄地沒入一株枯死老樹的樹幹之中,樹幹對它毫無阻礙如同空氣。
同樣的模式:人影消失的剎那,一股能凍僵靈魂的寒意猛烈包裹李豫,緊接著,他側後方一片區域的光線“噗”地被無形之手掐滅,陷入瞬息即逝的純黑,只留下尖銳的寒冷和一種被抽走了某種生命能量的錯覺。
李豫心臟狂跳,狠狠揉了揉眼睛,剛才人影消失處的枯樹,位置似乎和他幾秒前記憶中的方向微妙地偏移了,腳下的路也彷彿旋轉了微不足道的幾度角。方向感在細微處徹底錯亂。
喘息未定,前方一大片霧氣中驟然亮起無數的光點。它們混雜著幽藍與慘綠,不再追求具體的形態,如同大片瘋狂增殖的半透明水母卵,又或是在濃霧中潑撒開的一大把不祥的碎光顏料。其中一團巨大的、不定形的慘綠光暈在幾米外懸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