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爬上半邊身體。他似乎感覺到佝僂者遲緩地、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身軀,但他甚至不敢將眼角的餘光分過去一絲,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控制身體、消弭聲響上。
當他雙足終於踏上幻境入口前那塊稍顯乾燥的、銘刻著奇異紋理的平臺時,冷汗幾乎像瀑布一樣淌下後背。但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那片扭曲空間的光幕已在一步之外,是他通向現實的唯一橋樑。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顧不上回頭確認是否已被發現,那醞釀著足以顛覆世界的情報帶來的使命感化作最後也是最強的推力。李豫凝聚心神,縱身向前,身體完全沒入那片水波般搖曳的銀色光幕之中。
冰冷的溶解感與失重感包裹而來,卻在瞬間轉化為令人心悸的解脫。熟悉的、帶著塵土氣味的現實空氣湧入口鼻。幻境的詭異、溼冷、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但溶洞中的景象,骨刺的猙獰、佝僂者的恐怖,已被他以最深的恐懼和刻骨的決心烙印在靈魂深處。
“呼……” 剛在現實中站穩,胸腔劇烈起伏,眼前因急劇脫險有片刻發黑。他狠狠握緊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肉。劫後餘生的感覺短暫存在了一瞬,便被洶湧而至、山呼海嘯般的使命感瞬間淹沒。
逃離幻境,只是微不足道的開始。
情報帶出。
阻止陰繭!
這四個字在腦中轟鳴,比幻境中的任何怪物的嘶吼都更加沉重,宣告著——一場席捲天地的真正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序幕!腳下的土地,彷彿都因這即將到來的搏殺而微微顫抖。
李豫緊貼著冰涼潮溼的岩石,將身體完美地嵌在一處凹陷裡。他藏身的區域,是幻境地帶的邊緣——一個光怪陸離到令人目眩的世界,由無數扭曲的七彩光線和拔地而起的巨大晶簇構成。
那些半透明的晶柱,彷彿凝固的流光,內部閃爍著漩渦般的瑰麗色彩,折射出的光芒讓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盪漾、變形,模糊了距離和輪廓。正是在這片能擾亂感官的斑斕帷幔深處,為他提供了一線短暫的“安全”——如同陰影隱匿在破碎的鏡片中。
他屏住呼吸,心跳被強行壓制,精神高度集中。胸腔每一次微弱起伏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絲多餘的聲音或動作,就會打破這脆弱的平衡,驚動那些在更前方區域逡巡的存在。
汗水沿著額角滑下,滲入粗糙的衣領,刺得皮膚有些發癢,但他絲毫不敢動彈。
穿過這片氤氳著扭曲光氣的迷霧邊緣,李豫的視線穿透晶簇間錯綜複雜的縫隙,死死鎖定了幻境的核心區域——那裡比他所在之處明亮許多,光線強烈得有些過分均勻,像一塊巨大的、蒼白的水晶內部。
就在那片炫目的光域邊緣,幾個模糊的人影正以規律的步伐緩緩移動著。是陰繭的巡邏隊。他們的身形因距離和中間動盪的光線而顯得搖曳不定,如同水底的倒影,又像是隔著蒙了熱氣的毛玻璃在看人。
只能勉強分辨出幾人一組,身著樣式統一的深色裝束或許是某種制式的武裝服,步伐沉穩而警惕,彷彿融入了那異常的光明中,卻留下危險的剪影。
他們的每一次停頓、每一個轉向,都像無聲的鼓點敲在李豫的神經上。他極力睜大雙眼,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變化,任何可能暴露他位置的跡象,或巡邏隊鬆懈的破綻。
空氣中只有幻境深處晶簇偶爾發出的、難以名狀的微弱嗡鳴,以及李豫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澎湃聲響。
這片被七彩幻光籠罩的邊緣地帶,死寂得令人窒息,唯有遠處那幾道移動的模糊身影,無聲宣告著致命的威脅就在咫尺之遙。這份暫時的安全,脆弱得如同蛛網懸於冰稜之上。
遠方起伏的赤色晶體原野上,空氣在無形的熱度中微微晃動。李豫深陷在一片墨綠色晶簇投下的狹小陰影中,呼吸聲幾不可聞。他已在此蟄伏良久,目光如同黏在沙塵線上那個移動的黑點上——一個陰繭哨兵正踏著勻速步伐巡邏。
那哨兵身著緊覆關節的黑灰色纖維織物,如同第二層黯影皮膚,胸前斜綴著的白骨與血色交織的徽記在熱浪中灼灼刺目。
但最令他心神緊懾的是那頂面具——並非堅硬的金屬,倒彷彿一片凝固、半透明的慘白色活體組織覆蓋半張臉,數根細若遊絲的深黑色神經束觸鬚自兩側太陽穴蜿蜒而出又悄然沒入腦後接駁點,詭異滲人。
面具眼部的位置並未鏤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彷彿滴血凝結的、暗紅玻璃質地的晶格複眼陣列;此刻,那些微光如靜止的闇火幽幽閃爍。面具下半部是一彎凝固般光滑的冷笑弧線。
忽然,那勻速的步調凝滯了。
如同上足發條的機械驟然繃至極限,他左腳堪堪向前離地的姿態瞬間靜止,如同一幀被強行按停的畫面。軀體輪廓繃出蓄勢待發的微弓弧線,前傾的重心在沙土上輕輕壓陷下一道淺印。整個喧囂的熔岩大地似乎因為這零點幾秒的停頓猝然失聲、凝滯窒息。
——然後,一種無可名狀的寒涼爬上了李豫的背脊。他看到那面具的弧度極其緩慢地向右側偏移了少許,那動作精準得令心悸,絕非自然轉頭之態。彷彿面具本身,或者說是面具後方冷漠的控制中樞有了自己的意志。
隨著這細微傾斜,那一排排密集覆蓋、原本散射著機械紅光的晶格複眼彷彿被無形的力場驟然引動,無數暗色光斑如電流般在微茫內部疾速竄過、重定位匯聚,瞬間由彌散狀態匯聚成一道森然有形的能量線束——
徑直向李豫所在的墨綠色晶簇叢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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