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抹如雲般縹緲白衣的剎那——下方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風暴氣旋,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撕開,突兀地裂開了。
一道狹長、筆直得彷彿能劃破天地的裂隙驟然洞開,宛如深淵張開了它那血盆大口。裂隙之內,呈現一種不祥的冰冷幽綠光芒,那光芒猶如活物的獨眼猛然睜開,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與邪惡。紊亂的力場瞬間形成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吸力,這吸力遠比這峽谷本身吹刮的風暴更為貪婪百倍,彷彿是一頭飢餓的猛獸,狠命地攫住了兩人,要將他們拖入無盡的深淵。
失重感如洶湧的潮水般猛烈襲來,眼前的一切瞬間消失殆盡。沒有堅硬的岩石可供抓握,沒有呼嘯的風聲在耳邊作響,只有無盡的幽綠光芒如同瘋狂的舞者,旋轉著、擠壓著、衝撞著他們的軀體和感官。每一寸血肉似乎都要被這種違背常理的力量生生剝離、重塑,彷彿是在經歷一場殘酷的刑罰。感知錯亂成一團虛無的糨糊,唯一清晰的,是意識深處對空間本身那無可名狀規則被強行玩弄、扭曲時引發的陣陣本能的驚悸作嘔感,就像乘坐著一艘在暴風雨中失控的船隻,隨時都有可能被吞噬。
天旋地轉與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一層厚重的黑幕,籠罩了他們的全部。不知過去了幾瞬,亦或是漫長如一個世紀,雙腳終於觸碰到某種非硬非軟、異樣冰冷的支撐,彷彿是踩在了一塊冰冷的寒玉之上。
幽綠光芒漸漸褪去,驟然出現的景象讓李豫瞳孔劇縮,彷彿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畫面。
死寂。
那是一種足以讓血脈結冰的陰冷死寂,瀰漫在視線所及的每一寸角落。巨大的空間以一種違反常識的狀態“平鋪”在他們面前,宛如一幅被瘋狂揉皺又強行展開的畫卷。本該是無盡延伸的地下穹頂、兩側的古老石壁,乃至腳下粗糲的地面,全都違揹著任何可能的構圖與自然法則,以無數個怪異的角度扭曲交錯、硬生生摺疊。堅硬的古老金屬樑架像是被無形巨手揉捏過般拗折變形,深深嵌入倒垂的巨石板塊中,彷彿是被巨人隨意丟棄的玩具。巨大的斷柱彷彿從穹頂與地面同時瘋狂滋長出詭異的倒影般對稱存在,中間卻被詭異地“摺疊”在一起,斷裂處平滑如鏡,閃爍著能量耗竭後殘餘的死寂灰光,宛如一雙雙空洞無神的眼睛,訴說著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破敗。視野裡所有線條都呈現出悖逆空間認知規律的“粘黏”狀態,將完整切割後再強行縫合並置一處,就像是一個被胡亂拼湊起來的怪物。一種絕對的混亂凍結在永恆的沉寂裡,龐大到令人失語,怪異到足以令靈魂尖嘯。沒有光,也沒有影,只有這些物體本身帶著一種被遺忘了億萬年的、屬於星塵與墳墓的灰藍色調,滲透出無邊冷意,彷彿是一座巨大的冰棺,將他們封印其中。
“嘶……”細弱如絲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裡劃出一道裂痕,彷彿是一把鋒利的匕首,劃破了這無盡的黑暗。就在他左側近在咫尺的“摺疊”夾角處。
沈心燭靠著冰冷異型的石壁,低垂的頭埋在臂彎間,纖細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抽動,宛如一朵在狂風中顫抖的花朵。她的呼吸急促而淺,如同垂死天鵝最後的微弱氣息,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裡嘶啞雜音的迴響,像是碎骨在內裡彼此摩擦,發出令人心碎的聲音。她的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軟軟垂落,袖袍沾染了一大片顏色駭人的深色汙跡,這汙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白衣更深的地界蠶食蔓延,彷彿是一頭貪婪的野獸,在吞噬著她的生命。方才墜落的巨力餘波如陰魂不散的風浪拍打堤岸般仍在肆虐這具過於纖薄的身軀,讓她痛苦不堪。
李豫沒有任何的溫言慰藉,也沒有即刻靠近。他那雙在死亡之境錘鍊出的鷹隼般的目光極快地掃過沈心燭慘白如紙的面容,停在她無力垂落的左肩關節。以他處理過無數血肉傷創的經驗,瞬間完成判斷——骨頭怕是碎裂了,但更致命的是擠壓衝擊在她本已不堪的臟腑內腑上烙下的新傷。一股混雜著燥意的怒意如同暗流的岩漿在他四肢百骸湧動,彷彿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隨時都有可能爆發。他強行壓下胸腔內翻騰的戾氣風暴,動作卻快得驚人,如同閃電一般。
他自腰後狹長的黑色皮帶內側摘下一個不過兩指長的玉質小瓶。瓶身冰冷,紋路古樸暗啞,彷彿承載著歲月的滄桑。他毫不遲疑地擰開玉質瓶蓋,淡得幾乎聞不到的幽蘭冷香驟然衝破那濃郁的血腥氣味瀰漫開來,宛如一陣清新的微風,吹散了死寂的陰霾。內裡僅有的幾滴金色濃稠膏漿被他指尖內力激盪出微光,懸停其上,宛如幾顆璀璨的星辰。他並指如風,迅疾如電,精準按在沈心燭肩胛兩側幾處凹陷的穴位,指上力道如透骨寒針般鑽入,激發藥力行開。金色微光滲入肌膚,沈心燭緊繃的軀體陡然一震,一聲被狠狠壓制的細微痛哼卡在了喉嚨深處,彷彿是一隻受傷的小獸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隨即,他將小瓶迅速塞入沈心燭尚能活動的右手中,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卻如金石交擊般不容置疑:“‘定玄髓’,吞下去。再疼也得忍著。想活命,就不許吐出一點。”他的眼神堅定而決絕,彷彿是在下達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定玄髓,傳說是天師道內府蘊養數十年方得一指分量的吊命神物,此刻被他毫無波瀾地用出,彷彿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不等沈心燭有所反應或回答一個字,李豫猛地站直身體。冷厲的目光如同實體化的剃刀,割向四面那些冰冷凝結的、巨大而扭曲的幾何墳場,聲音在死寂中壓成一線,沉甸甸地裹挾著危險迫近的警兆:“骨頭碎了還能長,要是被什麼東西撕碎生吞了,再好的藥也是浪費。”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彷彿是一聲戰鼓,敲響了這場生死之戰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