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來有著鋼鐵般的意志，能將痛楚視作無物。長久以來，他早已習慣把自身因笨拙與能力高速增長帶來的錯位撕裂感，當作每日必經的磨礪，就像戰士習慣每日擦拭自己的佩劍。然而，那種被所有人當作瘟疫般避之不及的隔膜感，卻如同一場冰冷的鉛塵風暴，無情地灌入他肺部的每一個肺泡，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骨的寒意。這並非是旁人的誤解，而是一道橫亙在他與世界之間、無法逾越的深壑天塹。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巨浪，帶著排山倒海之勢當頭拍下，幾乎將他最後的力氣沖刷得支離破碎，只留下一具在孤獨中顫抖的軀殼。
在那片冰冷粘稠得彷彿能凝固時間的寂靜中，陳姝的聲音如同斬斷亂麻的鋼刃，果斷而凌厲地刺破了壓抑的氛圍：“李豫。”她終於緩緩轉過身，視線如同一把精準的利劍，正對向李豫。她的目光鋒利如刀，卻奇異地沒有絲毫暴怒的火焰，只蘊含著一種非人的冷靜審視和評估，彷彿她是在審視一件精密的儀器，而非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自即刻起，你的特殊引導序列許可權將被收回。不得再進行任何脫離標準基礎訓練的私下加練。”她的話語簡潔而強硬，沒有一絲解釋的餘地，沒有一點緩衝的空間，唯有絕對強硬的切割指令，如同冰冷的枷鎖，瞬間鎖住了李豫的行動自由。“同時，在評估會議得出結論前，停止參與一切需要精神高強度連結和深度互動的群體訓練專案。直至新的處置決定通知下發。”
她的話語停頓在冰冷的空氣裡，如同兩把高懸在兩人之間的實體利刃，散發著森冷的寒光，讓人不寒而慄。但李豫卻在那鋒利眼神的深處捕捉到了一絲別的資訊——那是一絲極其隱晦、近乎悲憫的無奈？又或是純粹因損失與危險係數而產生的職業性凝重？那目光短暫停留的一瞬，彷彿具有穿透力，穿透了他此刻狼狽的外表，直觸他內在那團高速旋動卻瀕臨失衡的暴虐火種。他微微低下頭，避開了那如炬的目光，彷彿一隻受傷的野獸，躲進了自己的洞穴。
“……是。明白，老師。”李豫聽見自己乾澀的回答，聲音粗糲得如同砂紙在耳道里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苦澀。
他沒有辯解，因為在這裡，辯解沒有任何意義。存在的失控風險本身，既是懸在他頭頂的罪名，也是無法推翻的事實，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微微顫抖的手指深深陷進掌心，指甲掐入皮肉帶來的微小尖銳痛楚，成為他唯一能抓住的錨點，就像在洶湧的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藉此維繫著自己，沒有在洶湧而來的絕望冰潮中被徹底吞噬。
食堂，這個平日裡充滿煙火氣的地方，此刻卻成了另外一種維度的戰場。巨大的空間裡，瀰漫著食物的香氣，那是各種美食交織而成的誘人味道；餐具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如同歡快的音符在空氣中跳躍；學員們放鬆的交談和笑聲，彙集成一股溫暖嘈雜的生命流，彷彿能驅散世間所有的寒冷。然而，這一切卻幾乎要驅走他骨縫裡的冷意，可那冷意卻如同頑固的寒冰，依舊緊緊附著在他身上。
李豫端著食盤，在鋪著整潔米色桌布的長餐桌旁緩緩挪動腳步，試圖尋找一個位置坐下。然而，他每走近一張桌子，那種微妙的變化就如同風吹過麥田，波浪層層傳遞開去。原本交談甚歡的兩人會突然壓低聲音，彷彿害怕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聽到；或者尷尬地端起餐盤起身離開，那匆忙的腳步透露出內心的慌亂。角落裡，有人在他側後不遠處的桌上掏出小巧的行動式終端，像是一個偷偷摸摸的間諜，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鏡頭角度，悄然捕捉他略顯佝僂卻仍舊固執維持行走步伐的身影，以及他低垂著的、佈滿壓抑疲憊的側臉，記錄著他與人群之間那道無形屏障的距離感，彷彿這是一場見不得光的秘密拍攝。
李豫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刻意放大的低語，那些碎片化的詞句像細碎的冰屑，無情地拍打在他的皮膚上，帶來陣陣刺痛。“……離他遠點……汙染源……”這些話語如同鋒利的刀片，割著他的心。他步伐未停，眼神中帶著一絲決絕，在最後一排靠近垃圾桶和回收臺的位置找到了一個空位。這裡足夠偏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這裡足夠冷清，彷彿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食盤放在冰冷的金屬桌面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碰撞聲，那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他甚至沒有勇氣抬頭去確認四周是否有人投來憐憫的視線，只是機械地拿起勺子，舀起餐盤裡微溫的白粥，麻木的味蕾嘗不出任何味道，彷彿這粥只是一團沒有生命的白色物質。
“喲，這不是咱們的李大天才嗎？”熟悉的、帶著刻意誇張上揚語調的聲音，如同一聲刺耳的警報，伴隨著腳步聲刺破了他身邊那層脆弱的隔膜氣泡。周宇的身影晃到他對面的長條凳上落座，長腿大大咧咧地岔開，彷彿在故意宣示著自己的地盤。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近乎殘忍的、看戲似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毒蛇的信子，讓人不寒而慄。他刻意把自己的餐盤往桌子中間一推，擋住李豫面前的食物，彷彿在故意挑釁。“怎麼一個人躲這兒喝粥？”周宇微微探身，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幾張桌子的人都側耳留意，那語氣中充滿了嘲諷和惡意，“我們那邊熱鬧得很呢！就是差點兒啊……大夥兒被不明aoe給‘淨化’了！”
惡意如同淬了毒的牛毛針，鋪天蓋地地撲面而來。李豫握著勺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彷彿那勺子是他最後的尊嚴，他緊緊地抓著，不肯鬆手。周圍竊竊私語的噪音似乎都在某個瞬間靜止了一瞬，彷彿時間都為這緊張的氣氛而凝固。隨即，湧動著更加粘稠、更想探究的低頻率議論浪濤，那些話語如同暗流，在人群中悄然湧動。
“……他這話太過了吧？”遠處一張桌上的女生皺起眉，臉上露出不滿的神情，彷彿在為李豫打抱不平。
“……過？訓練場上差點毀了共鳴序列……誰知道會怎麼被‘淨化’？”另一個男生撇撇嘴，眼神中充滿了不屑和懷疑，彷彿李豫是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危險品。
“……都別說了……”有人試圖制止這場流言和戾氣的無聲直播，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和疲憊。
李豫緩緩抬起頭，視線如同兩把利劍，撞入周宇滿含譏諷和快意的眼睛深處。那張臉是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得意，彷彿在向李豫炫耀自己的勝利。一絲冰冷的怒火沿著脊柱猛地向上竄起，燒得喉頭發乾，李豫甚至能聽到血液衝上頭頂的微弱轟鳴，那聲音如同戰鼓，在他的耳邊迴盪。他緊緊地咬著牙關，眼神中透露出堅定和憤怒，彷彿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隨時準備反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