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階盡處,豁然開朗。一座由整塊墨綠玄武岩鑿刻而成的石廳,約二十步見方,空曠得令人心悸。四壁光溜溜的,不見絲毫雕琢,唯有靠內壁處,一張巨型墨玉桌案橫亙,桌面厚若百卷疊壓,烏黑油亮。案上,無數卷軸與書冊堆積如山,或高或矮,沉默矗立,彷彿承載著千年歲月的重量,搖搖欲墜間透著驚心動魄的壯觀。每一卷軸都似封存著沉睡的魂靈,靜靜等待著被喚醒的時刻。石廳內寒氣砭骨,凝滯不動,時間彷彿在此被凍結成冰。唯有那紙墨的陳腐氣息,濃得化不開,幾乎凝成實質的霧靄,滲入每一道石縫。壁龕幽火跳動,將重重陰影投在石面上,宛如覆了一層千年寒霜。
桌案之後,墨玉座椅深陷暗影。一道身影靜棲其中,幾乎與周遭的書卷融為一體。唯有一雙枯手,青筋如凍僵的蛇般盤踞,指節嶙峋如老樹根,從袖中探出,擱在桌沿微光裡,散發著森然寒意。
李豫在七步外站定,胸口微窒。濃重的黴味混雜著石廳特有的陰寒,絲絲縷縷鑽入鼻腔,壓得他肺部隱隱作痛。寒意無聲無息,順著毛孔攀爬,直侵骨髓。他垂首而立,聲線清晰沉穩,穿透死寂:“弟子李豫,拜見大長老。”
石廳內唯有他的聲音迴盪,旋即被冰冷的石壁吞噬,杳無迴音。
良久,書山之後,一道聲音驟然炸響,冷硬尖銳,彷彿碎冰刮過凍僵的河面:“宗譜重地,豈是尋常執事可擅闖?罪加一等!你所為何來?速速道來,時限將至!”
斥責如冰錐當頭砸下。李豫深吸一口氣,寒氣混雜著黴味嗆得喉頭髮癢,他強自忍住,沉聲道:“弟子知擅闖禁地,驚擾長老清修,罪無可恕,事後任憑責罰。然,心中有一惑,積鬱多年,如鯁在喉,不吐不快,否則日夜難安。”他微微抬頭,目光穿透書山陰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異常堅定:“弟子遍查族譜,亦曾親赴碑林,細觀三代主脈碑位,卻無論如何也尋不到父親名諱,更無片言生平記載。李氏族規,嫡系血脈,名諱生平必載於金石竹帛,鄭重其事,不容輕慢。敢問大長老,此乃為何?是族規偶有疏漏,還是……其中另有隱情?”最後四字,他幾乎是一字一頓砸在墨玉桌面上,擲地有聲。
死寂,比先前更甚。石廳內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攥緊,連塵埃都停止了飛舞。黴變的氣息粘稠如漿,糊住了口鼻,令人窒息。案上堆積的書山,竟似感應到這股凝滯的壓力,書頁邊緣發出細微的“簌簌”輕顫。
驀地裡,暗影深處,兩點寒星驟然亮起,如千年玄冰中淬鍊出的刀鋒,穿透重重書卷的縫隙,直刺李豫面門,銳利得彷彿能割裂空氣。一個蒼老枯澀的聲音,如同朽木摩擦,從齒縫間擠出,伴隨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寒氣息,瞬間瀰漫開來:“李豫,你可知何為界限?”
話音未落,墨玉桌案表面“咔嚓”一聲脆響,無數道幽藍色的冰裂紋驟然炸開,如蛛網般瞬間蔓延至桌沿!刺骨的寒意化作萬千冰針,穿透李豫單薄的衣袍,扎入骨髓,直刺腦海!
“非我李氏血脈,安敢妄探宗族秘辛?是誰給你的狗膽,敢質疑族規疏漏?!此念,當斬!”爆喝聲如春雷炸響,在石廳內激盪迴旋,又如山崩時裹挾著冰凌的滾石,轟然砸向李豫!
轟!
一股磅礴浩瀚的酷寒氣息,自陰影中猛然爆發,如海嘯般席捲而出!墨玉巨案上的書山應聲崩塌,卷軸書頁嘩啦啦如秋葉般漫天飛舞,卷軸山崩,書頁狂舞,墨香與塵灰在幽火中翻騰。
這並非蠻力衝擊,而是純粹至極的內息,凝練如冰,狂暴如濤!
李豫只覺周身一緊,血液彷彿瞬間被凍結!他欲退,四肢百骸卻似灌滿了鉛汞,又似被寒冰膠住,挪動分毫都難如登天!千鈞一髮之際,他只能憑本能雙臂交叉,護在頭頂!
噗!
一記無形卻重逾千鈞的掌影,挾著徹骨寒意,狠狠印在他交叉的雙臂之上!
“咔嚓!”骨裂之聲微不可聞,劇痛混雜著冰寒,從雙臂瞬間炸開,席捲全身!李豫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雙腳在冰冷的石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火星四濺!
“砰!”後背重重撞在堅硬的玄武岩牆壁上,石屑簌簌落下。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眼前金星亂冒,無數細小的冰晶在亂流中閃爍飛舞。五臟六腑彷彿被一隻無形冰手狠狠攥住,又被狠狠攪動,劇痛伴隨著陰寒劇毒,瘋狂侵蝕著他的經脈血肉!
啪!
一道黑影破風而至,帶著尖銳的呼嘯,精準無比地抽在他右胸——正是掌印中心!一聲沉悶的脆響!
“噗——”鮮血再也抑制不住,如箭般從李豫口中噴出,灑落在冰冷的石地上,綻開一朵悽豔的紅梅,梅瓣邊緣還泛著絲絲寒氣。喉間腥甜與徹骨冰寒交織,形成一種詭異而痛苦的氣息。那道抽在胸口的黑影,竟是一卷通體漆黑的金屬卷軸,其尾端鋒利無比,此刻已深深刺入他的胸骨,將他整個人釘在了身後的石壁上!
劇痛與深入骨髓的寒意如潮水般席捲四肢百骸,李豫腦中一片混亂,念頭運轉都變得遲滯。視線在黑斑與慘白光影中劇烈晃動,喉間腥甜與徹骨冰寒交織成令人作嘔的氣息。後腦勺撞擊石壁的轟鳴,仍在顱腔內嗡嗡作響,久久不散。
他艱難地抬起眼皮,視線越過漫天飛舞的紙屑,望向桌案後的那片暗影。此刻,隨著書卷的散落,那道身影的面容,在搖曳的火光下,愈發清晰地顯露出來。
李崇明!
他鬚髮皆白,根根如鋼針,閃爍著冰冷的光澤,彷彿用萬年玄冰雕琢而成。臉上溝壑縱橫,深刻如刀削斧鑿,每一道皺紋裡都彷彿沉澱著歲月的寒霜與書卷的黴朽氣息,呈一種青灰色的石質感,宛如冰封河面的龜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如同兩柄淬鍊了千年的冰刃碎片,寒光四射,銳利得只需一瞥,便能將人的靈魂都割裂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