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的腳步驟然頓住，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釘在實驗臺抽屜裡那截泛黃的筆記本邊緣。皮質封面在冷光下泛著陳舊的蠟質光澤，邊角蜷曲發脆。等等。他聲音微啞，走過去小心抽出，封皮上燙金字跡被歲月磨成了朦朧的光斑，勉強能辨認出專案代號：潮汐六個字。指尖剛觸到紙頁，十三年前的塵埃簌簌落下——那正是沈心燭母親的年份。
受試體734號，記憶錨點植入成功，情感模組抑制率89%...李豫逐字念出聲，語調像浸了冰水，一點點往下沉，副作用：間歇性記憶閃回，伴隨劇烈頭痛、情緒失控...他猛地抬眼看向沈心燭，瞳孔裡翻湧著駭浪，734號——
別唸了！沈心燭的尖叫像被撕裂的綢帛，臉色瞬間褪成紙色。左手死死捂住太陽穴，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掌心那枚碎瓷片墜地，滾了兩圈後，幽藍的光焰徹底熄滅。她眼前炸開一片刺目白光，無數記憶碎片如決堤洪水般湧來：消毒水味瀰漫的白色房間、冰冷針頭刺入皮膚的涼意、母親模糊的臉在淚水中扭曲，還有個男聲像淬毒的冰錐扎進腦海：她不能記得，永遠不能...
又是記憶閃回。但這次遠比以往劇烈，畫面裹挾著尖銳的刺痛，彷彿有根燒紅的鋼針在太陽穴裡瘋狂攪動。她踉蹌後退，後腰重重撞在培養艙上，發出的悶響，艙內蟄伏的黑影猛地一蕩，像被驚動的巨獸。
心燭！李豫箭步衝上前扶住她，手指剛觸到她的額頭便猛地縮回——燙得驚人，像觸到一塊燒紅的烙鐵。他這才發現沈心燭的瞳孔正在細微震顫，渙散的視線飄向虛空，彷彿在凝視某個常人看不見的深淵。
不是...不是植入的虛假記憶...沈心燭喃喃自語，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在下巴尖凝成水珠，那些畫面...帶著消毒水的氣味，是真的。我母親...她在這裡工作，她在給我做實驗？她突然抓住李豫的手腕，指骨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李豫，我到底是誰？734號...是我嗎？
李豫的心猛地沉到谷底。筆記本上潮汐專案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視網膜生疼。三個月前在廢棄醫院找到的那份檔案突然衝破記憶閘門——受試體319號，記憶剝離後投入社會觀察。319號，那是他被登出的舊身份證號碼！
劇烈的頭痛驟然襲來，不是沈心燭那種尖銳的刺痛，而是鈍重的碾壓感，彷彿顱骨裡塞進了一臺失控的打樁機。混亂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衝撞：燃燒的汽車殘骸、女人淒厲的尖叫、自己扣動扳機的手在顫抖，還有個名字像帶刺的藤蔓纏繞著心臟——。每次念及這個名字，胃裡就翻江倒海，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貴的部分。
別慌！李豫咬牙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聲音裡的顫音卻怎麼也壓不住，筆記本後面還有內容！他急切地翻到下一頁，卻只看到參差不齊的紙茬，關鍵內容被人用美工刀整齊地裁掉了。
刺耳的警報聲突然劃破死寂，應急燈開始瘋狂閃爍，慘白的綠光驟然熄滅，刺目的紅光像血一樣潑滿牆壁。擴音器裡傳出冰冷的機械音：警告：未授權生物訊號入侵，安保協議啟動，十五分鐘後實驗室將全面封鎖並銷燬。
銷燬？沈心燭猛地回神，血紅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猙獰的陰影。她突然衝向那扇標著記憶編碼區的合金門，指尖在門禁面板上瘋狂點選，螢幕卻彈出一行猩紅警告：需雙人生物識別：管理員許可權+受試體許可權。
李豫腦中靈光一閃，死死盯著筆記本封皮上二字：沈心燭，你母親的工號是多少？
沈心燭渾身一僵，臉色比警報燈還要慘白：我...我不知道。母親從沒提過她的工作，她說自己只是普通醫生...
撒謊！李豫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猩紅的燈光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三天前在老宅，你從壁爐暗格裡拿出那枚瓷片時，嘴裡反覆念過一串數字——7-3-4-9-2！那不是胡話，對不對？
沈心燭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孔。她確實念過那串數字，當時只當是記憶混亂的囈語。可此刻被李豫點破，塵封的畫面突然清晰：母親伏在書桌前寫著什麼，檯燈的光暈裡，稿紙上工號：幾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下面還有行娟秀小字：若我出事，毀掉所有資料，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記憶。
那是你母親的工號。李豫的聲音因劇痛而嘶啞，記憶碎片裡的槍聲和尖叫幾乎要衝破理智，受試體許可權...734號就是你！雙人生物識別需要她的工號和你的基因資訊！他猛地將沈心燭推向門禁面板，快！輸入，然後把你的手放在掃描區！
沈心燭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指尖三次按偏數字鍵。警報聲越來越急促，紅色的光流在牆壁上扭曲成猙獰的血管，培養艙的撞擊聲愈發沉悶，咚、咚、咚，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艙內積蓄力量，裂紋已在有機玻璃上蔓延。
快點！李豫嘶吼著轉頭望去，實驗室入口的地面突然裂開，金屬支架如獠牙般破土而出，瞬間織成密不透風的電網，滋滋作響的電流阻斷了所有退路。十五分鐘倒計時已悄然溜走三分鐘，他們成了困在捕獸夾裡的獵物。
沈心燭深吸一口氣，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讓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她閉上眼，母親的叮囑在腦海中迴響：別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記憶。再睜眼時，眼底的迷茫被決絕取代，指尖穩穩落在數字鍵上，7-3-4-9-2，每個數字都像用烙鐵刻上去般清晰。
輸入完成的瞬間，門禁面板亮起柔和的綠光，彈出一個掌形掃描區。沈心燭顫抖著將右手按上去，冰冷的玻璃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
滴——工號，管理員許可權驗證透過。
滴——受試體734號，基因資訊匹配。
雙人生物識別透過，記憶編碼區門解鎖，剩餘倒計時：12分鐘。
合金門發出沉悶的轟鳴，厚重的鋼壁緩緩向內洞開，露出裡面深不見底的黑暗。幾排伺服器在幽暗中泛著冷光，低低的嗡鳴像蟄伏的蜂群。中央圓形平臺上矗立著一臺半人高的儀器，漆黑螢幕如同凝視深淵的眼，底座延伸出無數透明管線，如蛛網般密佈在牆壁上，管腔內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流動，像凝固的月光，又像某種沉睡的活物的血液。
那是...沈心燭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記憶提取儀。她在醫學院的古籍上見過類似的圖紙，但眼前這臺更為古老龐大，管線中流動的液體泛著詭異的熒光，彷彿某種人造腦脊液。
進去！李豫拽著她衝進通道，反手狠狠按下關門鍵。合金門在身後轟然合攏，將培養艙外越來越瘋狂的撞擊聲隔絕在外。伺服器的嗡鳴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臭氧混合的冰冷氣息，比外面更像一座墳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