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繭之鎖》第1072章 銹跡時光,心跳為證(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9個月前

沈心燭在他對面坐下,默默陪著他。陽光穿透車間鏽蝕的鐵窗欞,在他們之間投下一道斑駁的光柱,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裡翻飛起舞。她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李豫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噎,肩膀還在微微聳動。

“心燭,”他突然抬起頭,雙眼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核桃,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我好像……想起一點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輕聲應道:“嗯?想起什麼了?”

“那天晚上,我本來約了小哲來工作室看球。”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說他爸讓他臨時去工廠倉庫拿個零件,很快就回來。我在工作室等了他快兩個小時,打他手機一直沒人接,我就騎上摩托車去工廠……”

他停頓了一下,指節因為用力摳著地面的裂縫而泛白,指腹蹭掉了一層灰。“我到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黑煙滾滾的。倉庫管理員紅著眼圈說,小哲為了搶出客戶訂的那批精密齒輪,沒來得及跑出來……”

那個齒輪,是李豫親手設計的。小哲當時還拍著胸脯說:“這可是咱們工作室接到的第一個大單,說什麼也得保住!”

“我以前總覺得,是我害死了他。”李豫的眼淚又湧了出來,砸在佈滿油汙的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如果我不設計那個齒輪,如果我沒有讓他去拿……都是我的錯……”

“不是你的錯。”沈心燭膝行幾步過去,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小哲說過,他想和你一起把工作室做大,想讓你媽過上好日子。他去拿齒輪,是為了你們共同的夢想,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

李豫怔怔地看著她,眼神里充滿了痛苦和深深的迷茫。“可我把他忘了……我連他的樣子都快記不清了……”他的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

“沒忘。”沈心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開啟相簿。相簿的第一張,是三年前他們在大學門口拍的,小哲站在中間,比著誇張的剪刀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了月牙;左邊是李豫,板著臉裝酷,耳朵卻紅了;右邊是她,踮著腳親暱地摟著小哲的脖子。“你看,他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

李豫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淚掉得更兇了。他伸出手,顫抖著用指尖輕輕撫摸照片上小哲的臉,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小哲……對不起……哥對不起你……”

那個下午,他們在空曠的老工廠裡待了很久。李豫斷斷續續地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哲最愛吃街角那家店的草莓蛋糕,每次路過都走不動道;想起他們第一次吵架,是因為李豫固執地說“機械比人可靠,永遠不會背叛”,小哲氣得拿扳手敲了他胳膊一下,罵他“冷血動物”;想起小哲出事前一天,還興沖沖地跟他說:“等這個單子做完,發了工錢,我請你和心燭去海邊!聽說海邊的日出能洗掉所有不開心的事兒!”

原來,他摩托車座底下那張皺巴巴的海邊單程車票,是小哲偷偷放進去的。李豫的聲音帶著哽咽,每一個字都浸著淚。

回去的路上,李豫騎著摩托車,沈心燭坐在後座,輕輕環住他的腰。傍晚的風帶著青草和溼潤泥土的氣息,拂過臉頰時竟有了幾分暖意。路過城郊那個堆滿廢舊金屬的廢品站時,李豫突然減慢車速,停了下來。

“怎麼了?”沈心燭探頭問。

他沒說話,只是沉默地下了車,徑直走向廢品站角落一堆鏽蝕的鐵皮。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塊巴掌大、形狀還算規整的鐵皮回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撿來的鏽跡斑斑的舊剪刀。

“心燭,你還記得嗎?”他蹲在地上,用袖子擦了擦鐵皮上的灰,然後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在鐵皮上剪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形狀——是個小陀螺,和小時候他爸給他做的那個一模一樣。“小哲說,等他妹妹過生日,要給她做個最大最漂亮的鐵皮陀螺。”

沈心燭也蹲下來,幫他按住鐵皮邊緣,防止滑動。陽光暖暖地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剪刀剪斷鐵皮的“咔嚓、咔嚓”聲,在寂靜的黃昏裡,清脆得像春天破土而出的第一聲驚雷。

“等做好了,我們一起去看小哲妹妹,把陀螺送給她。”她說,聲音溫柔而堅定。

“嗯。”李豫應著,嘴角慢慢揚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笑容裡還帶著未乾的淚痕,卻像雨後初晴的天空,乾淨得讓人心頭一顫。

回到工作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沈心燭開啟頭頂的白熾燈,暖黃的光線瞬間照亮了整個房間。李豫突然驚喜地“啊”了一聲,目光直直地指著牆上——那裡掛著一張他們三個人的合照,是小哲出事前一週拍的,背景是他們剛完工的機械臂模型,三個人擠在一起,笑得像群傻子。

“我想起來了!”他激動地聲音都有些發顫,“這張照片是我去相館洗的!當時特意多洗了三張,一張給了你,一張我放在錢包裡隨身帶著,還有一張……”他突然像想起什麼,猛地衝向工作臺,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在一堆螺絲刀、墊片和廢棄零件裡翻找起來,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最後,他從抽屜深處掏出一個仔細用塑膠袋包著的相框——裡面正是那張多洗的照片,相框邊緣有一道清晰的裂痕,是上次地震時從書架上掉下來摔的。

“在這裡!它在這裡!”他高高舉起相框,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閃爍著失而復得的光芒。

沈心燭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他。他身上有鐵鏽和陽光的味道,還有她無比熟悉的、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慣用的鬚後水味道,他曾說:“這個味道像雨後的森林,讓人安心。”

“李豫,”她把下巴輕輕擱在他的肩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以後……以後要是再忘了,怎麼辦?”

他轉過身,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然後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裡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清晰地摸到心臟有力而沉穩的跳動。“不會忘了。”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真地說,“因為這裡記得。它記得你,記得小哲,記得我們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熬夜趕工的所有日子。就算腦子會騙人,它也不會。”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透過鑄鐵窗欞灑進來,在他們交握的手上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輝。沈心燭突然想起李豫以前常說的一句話:“機械會有故障,人也會。但只要核心零件沒壞透,總有辦法修好。”

記憶或許會像老舊的齒輪一樣生鏽、磨損,甚至被痛苦的塵埃層層覆蓋。但只要還有人記得,還有一顆跳動的心在堅守,那些被時光蠶食的痕跡,總能一點一點,被愛和思念重新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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