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總帶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潮黏水汽。午後時分,它便纏纏綿綿地落了下來,不是夏日驚雷後的傾盆之勢,反倒像無數細針,斜斜地織在玻璃上,聚成蜿蜒的水痕,把窗外的世界暈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畫。李豫那間老城區巷弄深處的舊公寓,三樓的窗正對著一棵上了年歲的歪脖子梧桐。雨水洗得葉片油亮發黑,枝椏間還掛著去年冬日殘留的舊燈籠,紅綢子被泡得發脹,在穿堂風裡有氣無力地晃悠,活像只折翼的垂死蝴蝶。
公寓內未開大燈,唯有書桌上那盞老舊檯燈,暈開一圈昏黃的暖光,勉強驅散著一隅的幽暗。李豫陷在吱呀作響的轉椅裡,指尖夾著支未曾點燃的煙,目光卻並未聚焦在攤開的“城南倉庫失竊案”卷宗上——此案上週已告破,嫌疑人落網,只剩些收尾的筆錄與證物清單待整理。他近來總這般提不起勁,並非體力上的疲憊,而是心口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塊,空落落的,冷風直往裡鑽,說不出的憋悶。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煙身,眉頭微鎖。
“又在發呆?”
沈心燭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無奈,又摻著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笑意。她剛從積灰的資料櫃那頭轉過來,懷裡抱著一摞比她半人還高的舊案卷宗,額前的碎髮被鬢角滲出的薄汗浸溼,幾縷頑固地貼在光潔的皮膚上。今日她穿了件淺灰色連帽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白皙纖細,卻沾了些灰黑的印記——想來是從櫃子頂層那些無人問津的角落裡扒拉這些“老古董”時蹭上的。
李豫猛地回神,像是被抓包的學生,下意識想把煙湊到嘴邊,才想起未曾點燃,便煩躁地將菸蒂摁滅在空置的菸灰缸裡,“不是說過這些不用急著整理嗎?堆著就好。”
“堆著堆著,可就真成山了。”沈心燭將案卷在桌上輕輕放穩,騰出手揉了揉發酸的腰肢,“上次你要找三年前的‘碼頭走私案’卷宗,我在櫃角翻了半天,那紙都快黴成脆片了。趁今天有空,我幫你按年份歸歸類,日後找起來也省事兒。”她說話間,目光不經意掃過桌面,落在那本幾乎未動的筆錄本上,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在琢磨案子?不是都結了麼,證據鏈也完整。”
“不是案子的事。”李豫扯了扯嘴角,想擠出個輕鬆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就是……腦子裡頭,總蒙著一團霧,怎麼都散不去。”
沈心燭聞言,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繼續整理。她怎會不知他指的是什麼。三年前,李豫像個破碎的娃娃般從醫院醒來,記憶一片空白,沒有過去,沒有親人,只剩下一身用不完的蠻力和對危險近乎本能的直覺。她便是那時以“臨時監護人”的名義出現在他身邊——實則是警方暗中安排的保護者,陪他走過了最初那段混亂茫然、如同在黑暗中摸索的日子。三年來,他們搭檔破了不少案子,也從未放棄尋找他的過去,可線索總是在最關鍵處戛然而止,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刻意抹去了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久而久之,李豫嘴上雖不再提,那份深埋心底的執念,卻如雨後春筍般瘋長,只待一個契機,便能破土而出。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那尊深灰色的老式鐵皮櫃。櫃子掉了漆,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帶著一股陳舊的鐵鏽味。她蹲下身,費力地拉開最底層那個幾乎與灰塵融為一體的抽屜——這裡面堆放的,都是些年代久遠、早已過了追訴期或無關緊要的廢案卷宗,說是廢紙堆也不為過。她伸手在裡面胡亂扒拉著,指尖觸到一摞硬殼封面的冊子,正欲抽出,手腕卻被一個硬物硌了一下,帶著冰涼的觸感。
“嗯?”她低低地輕呼一聲,挪開那摞厚重的卷宗,只見抽屜角落裡,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
盒子通體銀灰,啞光質感,不似現代工藝那般炫目,邊角卻打磨得異常圓潤光滑,觸手生涼,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盒蓋緊閉,上面並非尋常的花鳥紋飾,而是刻著些歪歪扭扭的符號,乍一看像孩童信手塗鴉,細究之下,又隱隱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規律。盒子側面,有一個極小的凹槽,形似鑰匙孔,卻非十字或一字,而是個不規則的多邊形,透著幾分詭異。
沈心燭的心跳,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擂鼓般加速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捧起,用袖口擦去表面的浮塵,那些符號愈發清晰——其中幾個圖案,竟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彷彿在哪個被遺忘的舊案照片或是古籍殘頁上見過。她蹙緊眉頭,指尖顫抖著,順著那些冰涼的紋路輕輕劃過,金屬的寒意透過皮膚滲入,竟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那是一種……奇異的、彷彿與生俱來的熟悉感。
“這……是什麼?”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李豫聞聲回頭,目光剛觸及她手中的盒子,大腦便像被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尖銳的劇痛從太陽穴炸開,沿著脊椎一路竄到尾椎,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變形——暖黃的燈光幻化成刺眼的慘白,鐵皮櫃的輪廓模糊成冰冷光滑的牆壁,沈心燭的聲音也彷彿隔著厚厚的水幕,遙遠而失真。
他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慘白的實驗室。
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管道縱橫交錯,幽藍色的液體在管道中緩緩流動,發出規律而冰冷的“滴答、滴答”聲。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消毒水味,混雜著金屬鏽蝕的氣息,冷得像冰窖。他站在一個巨大的玻璃艙前,艙內似乎躺著一個人,面目模糊不清,只能看到胸口微弱的起伏。玻璃壁上,貼著一張慘白的標籤,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串冰冷的數字:73。
“73號實驗體……記憶錨點必須隨身攜帶,時刻監測……”一個低沉、沙啞,帶著明顯電流雜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如同鬼魅,“副作用已初步控制,但記憶碎片仍可能在特定刺激下復甦……記住,絕對不能讓他找回完整的記憶,否則,我們所有人……都得完蛋……”
“誰?!”李豫想嘶吼,喉嚨卻像被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想衝上前,雙腿卻如同灌了千斤鉛,動彈不得。突然,玻璃艙內的人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是死寂的灰色,像暴風雨來臨前鉛雲密佈的海面,翻湧著無盡的絕望與滔天的憤怒!
“李豫!你怎麼了?!”
一聲急促的呼喚如同驚雷般炸響,伴隨著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帶著熟悉的溫度,瞬間將他從那冰冷的噩夢中拉扯出來。李豫渾身劇烈一顫,眼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依舊是那間熟悉的舊公寓,暖黃的燈光,斑駁的鐵皮櫃,還有沈心燭近在咫尺、寫滿擔憂的臉。她的眉頭擰成了疙瘩,眼中滿是驚惶,“你剛才……臉色煞白,渾身發抖,站都站不穩了,是不是又頭痛了?”
李豫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從椅子上站起,後背死死抵著書桌邊緣,掌心已滿是冷汗,連呼吸都帶著灼痛。他大口喘著氣,目光死死鎖定沈心燭手中的那個銀灰色盒子,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把……把盒子給我。”
沈心燭雖滿心疑惑,但見他神色如此駭人,不敢怠慢,連忙將盒子遞了過去。李豫顫抖著手接過,指尖甫一觸及那冰涼的金屬表面,比剛才更甚數倍的劇痛猛地襲來,彷彿有無數根鋼針在太陽穴裡瘋狂攪動、敲擊!他死死盯著盒蓋上的紋路,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在眼前飛速旋轉、放大,與記憶碎片中玻璃艙上那個刺眼的標籤“73”重疊在一起,嚴絲合縫!
“這些紋路……”李豫的聲音抑制不住地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剛才那個實驗室……有人拿著一個一模一樣的盒子……他說……記憶錨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