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三刻,忘川夜市的喧囂像被掐住喉嚨的獸,終於漏出點疲沓的餘響。青石板路黏著烤串的油漬、糖水的黏膩,碎燈籠紙混著孜然香黏在鞋跟,夜風一吹,悶得人太陽穴突突跳。李豫靠在斑駁的磚牆上,指節捏著後頸揉了半圈,桃木劍的劍柄在腰後硌出紅印——這是他們在夜市耗的第三個晚上,從月圓追到月缺,尋蹤符暗了三天,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我說,那老瞎子的羅盤怕不是個擺設?”沈心燭踢飛腳邊一顆小石子,石子在油膩的石板上滑出老遠,“噹啷”撞在收攤的餛飩攤鐵架上。攤主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臉上油光鋥亮,擦鐵鍋的動作卻像生鏽的齒輪,連瞪人的眼神都空得像蒙塵的鏡子,彷彿只是條件反射般抬了抬頭。
李豫沒接話,從懷裡掏出張泛黃的符紙。硃砂畫的“尋蹤符”早沒了光澤,三天前在城郊古寺還閃著紅光,追到這夜市中心,突然就暗了,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訊號。他指尖摩挲著符角的褶皺,老瞎子的話在耳邊響:“陰火藏於市井,生機最盛處,便是至陰處。”
“生機最盛?”沈心燭嗤笑一聲,踢開腳邊一個空酒瓶,“我看是油煙最盛。三天了,從東邊的首飾攤問到西邊的算命棚,除了被賣香囊的大嬸塞了包‘招桃花’的藥草,連個‘陰’字都沒聽見。”她往牆上一靠,從袖袋摸出塊乾硬的麥餅,啃了一口,表情像吞了黃連,“再說這夜市的人,也太‘正常’了。”
李豫抬眼。這話戳中了要害。忘川夜市在城郊,本地人都說晚上來的是“尋熱鬧的”,可他們見到的攤主、食客,全是普通老百姓的模樣:賣糖畫的老頭會跟小孩討價還價,烤紅薯的大嬸會抱怨城管來得勤,連喝醉的賭徒都罵罵咧咧地說著誰家婆娘管得嚴。“正常”得……像有人刻意排演過。
正說著,巷尾賣糖畫的老頭收了攤子,佝僂著背往陰影裡走,那背影僵得像被線提著——沈心燭猛地拽了李豫一把:“你看!”話音未落,老頭突然轉過身,臉上的皺紋像紙糊的,眼睛裡沒有黑瞳,只有一片渾濁的白。
“這些是……夜市的攤主?”沈心燭驚出一身冷汗,後頸汗毛倒豎,難怪他們那麼“正常”,原來都是被控制的傀儡!
“快走!”李豫一劍逼退撲來的老頭,桃木劍劈在對方肩上,竟發出“噗”的悶響,像砍中了灌滿棉絮的布袋。他拉著沈心燭就想往外衝,可週圍的攤主、食客突然停下動作,一個個轉過身,青灰色的手伸得筆直,指甲縫裡還沾著白天烤串的油漬,直抓向兩人後領。
“走不了了!”沈心燭咬著牙,另一隻手掏出符紙,用牙狠狠咬破指尖,血珠滾在符紙上,紅得刺眼,“李豫,幫我!啟動機關!”
李豫一愣:“你瘋了?”啟動機關指不定有什麼妖魔鬼怪出來!
“不啟動機關,我們今天就得成這些傀儡的‘新鄰居’!”沈心燭把血符拍在巷角的黑色玉石上,玉石的紅光“嗡”地漲了一圈,入口裡傳來“轟隆”的聲響,像有巨石在地下滾動,“這老頭是守護者,我們殺了他,傀儡只會更多!只有啟動機關,才能找到真正的線索!”
李豫看著她決絕的眼神——沈心燭的劉海被冷汗黏在額角,嘴唇咬得發白,可眼裡的光比玉石的紅光還亮。他又看了看越來越近的傀儡,賣紅薯的大嬸指甲已經快刮到沈心燭的臉,咬了咬牙:“好!”轉身用桃木劍劈開一個撲過來的傀儡,傀儡的身體像棉花一樣散開,化作黑煙,“你需要什麼?”
“燈籠杆!把它插進玉石中間的凹槽!”沈心燭喊道,她的手臂已經凍得發紫,指尖連符紙都快捏不住,“快!”
李豫衝到巷口那盞紅燈籠旁,抓住冰涼的杆身,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手臂爬上來,比沈心燭的更猛烈,像有無數冰針往骨頭縫裡鑽。他運起靈力抵抗,手臂上青筋暴起,猛地將燈籠杆往下一插!
“咔嚓!”
燈籠杆精準地插進玉石的凹槽,黑色玉石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紅光,整個夜市的地面都在震動,石板縫裡滲出黑霧。傀儡們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撕扯,發出刺耳的尖叫,身體化作黑煙消散。老頭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倒在地,嘴裡吐出黑血,聲音嘶啞:“陰繭……醒了……你們……會後悔的……”
紅光中,入口緩緩擴大,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兩側的石壁上,陰繭紋路像活過來的蛇,暗紅光芒在紋路里緩緩流動,滴溜溜轉著,映得臺階上兩人的影子都發顫。一股濃郁的陰邪氣息撲面而來,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感覺——和他們之前找到的陰繭碎片氣息一模一樣,但更純粹,更強大,像沉睡的巨獸睜開了眼。
沈心燭的手臂漸漸恢復知覺,她看著入口,喘著粗氣,嘴角破了道口子,血珠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這……就是陰繭的秘密?”
李豫握緊桃木劍,劍身在紅光裡泛著冷光,眼神凝重:“不知道。但這絕對是我們追查陰繭以來,最大的發現。”他看向沈心燭,她臉上還沾著灰塵,手腕上的青紫色指印格外顯眼,卻笑得眼睛發亮,像找到了寶藏的孩子,連眉梢都帶著興奮的顫。
“下去看看?”沈心燭挑眉,眼裡的疲憊一掃而空,只剩下躍躍欲試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李豫看著幽深的入口,裡面的氣息讓他心悸,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盯著他們。但他知道,不能回頭。陰繭的線索斷了那麼久,這是唯一的突破口。他點了點頭,撿起地上的油燈,燈芯“噼啪”跳了一下,昏黃的光映著石階:“走。小心點。”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入口,石階很陡,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腳下碎石滾落的迴響。石壁上的紋路散發著紅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彼此緊抿的唇。身後,老頭的身體化作黑煙消散,攤位和傀儡的痕跡也漸漸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只有那盞紅燈籠,還孤零零地立在入口旁,黑穗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在指引方向,又像在無聲地警告。
夜更深了,忘川夜市恢復了喧囂,叫賣聲、笑鬧聲像潮水般湧來,彷彿剛才的打鬥從未發生。只有那片鬼市區域,攤位消失了,地面平整得像被人用橡皮擦抹去了痕跡。而在地下深處,李豫和沈心燭正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走向那個與陰繭緊密相連的秘密,走向他們從未預料到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