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煙如被無形大手驅散,假人已飄至石臺前,枯瘦的紙糊手顫巍巍探向陰繭。繭中黑影猛地弓起身子,劇烈掙扎,那些猩紅絲線竟如被滾油燙到般倏地往後縮,陰繭的灰黑外殼也隨之淡了些許,邊緣竟透出幾分透明。
“它怕傀儡!”沈心燭腦中靈光一閃,突然高聲喊道,聲音因激動而發顫,“陰繭靠攤主的慾望滋生,傀儡雖是攤主之‘形’,卻無半分‘慾望’,是以能剋制它!”她急切地從揹包側袋掏出一小捆紅線——正是先前從失魂者手腕上解下的那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祖父筆記裡記載‘以紅絲縛繭,以傀儡鎮之’,可如今紅絲反倒成了它的養料……”話音未落,她揚手將紅線朝假人擲去。紅線觸及假人紙身的剎那,“滋啦”一聲騰起幽藍火苗,紙糊的胳膊瞬間燒出個焦黑破洞,假人動作猛地一滯,彷彿被抽去了提線。
就是現在!李豫如離弦之箭般撲上前,軍刀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寒光,精準地斬向假人細弱的脖頸——“咔嚓”一聲脆響,竹篾應聲斷裂。假人腦袋滾落地面,骨碌碌轉了兩圈停下,那雙黑紐釦眼睛死死“盯”著李豫,突然“啪”地裂開,粘稠的紅色粘液從中汩汩湧出,竟與陰繭中的紅絲一模一樣!
無頭假人轟然倒地,紙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腐爛,最終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水,滋滋地滲進石縫深處。石臺上的陰繭劇烈地顫抖起來,顏色又淡了幾分,繭中身影愈發清晰——那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夜市常見的廉價碎花裙,蒼白的脖頸上,紅紋已如毒蛇般纏至下頜,觸目驚心。
“是小吳!”李豫瞳孔驟縮,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痛。夜市賣冰粉的小吳,三天前突然失蹤,當時攤主們還打趣說“許是嫌夜市辛苦,另尋活路去了”。沈心燭也認出了她,嘴唇咬得發白,指節因攥拳而泛青:“繭心竟是活人……祖父他騙了所有人!他根本不是在鎖陰繭,他是在養它!用攤主的精血和活人的意識當養料!”
“轟隆——!”石臺突然劇烈震動,地面如蛛網般裂開道道縫隙,無數紅絲如受驚的蜈蚣,從裂縫中瘋狂鑽出,直纏向李豫和沈心燭的腳踝。李豫揮刀疾斬,紅絲應聲而斷,落地卻如活物般扭曲蠕動,斷口處竟冒出更多細小的紅絲,綿綿不絕。“樞紐!”沈心燭急指石臺側面,那裡有個不規則凹槽,其形狀竟與她祖父筆記封皮上的紋章分毫不差,“快把筆記放進去!”
李豫一把奪過筆記本,狠狠塞進凹槽。筆記本甫一入槽,凹槽內驟然射出一道刺目紅光,精準地照在陰繭之上。陰繭劇烈收縮,繭中小吳發出一聲模糊而痛苦的哭喊,纏身的紅絲如被狂風席捲,簌簌往下掉落。
“有用!”李豫剛松下口氣,石臺卻“咔嚓”一聲從中裂開,陰繭裹挾著一陣陰風,直直墜入下方的黑暗之中。與此同時,整個地下空間開始天旋地轉,頭頂傳來巨石碎裂的轟隆聲,顯然是整個結構都在崩塌。
“快走!”李豫死死拽住沈心燭的手腕,朝來時的入口狂奔。剛衝到臺階下,入口處便“嘩啦”一聲塌下,碎石與泥土瞬間堵死了退路。沈心燭猝不及防,被一塊落石砸中胳膊,疼得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李豫回頭望去,身後的圓形空間正急速塌陷,紅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所過之處,石質地面皆化為腐土。
“那邊!”沈心燭忍痛指向假人先前爬出的窟窿,“傀儡能從那兒上來,我們也能從那兒下去!”她說著,率先縱身跳入窟窿。李豫緊隨其後,鑽入其中才發現,這竟是條僅容一人匍匐爬行的狹窄通道,通道壁上紅絲如活體血管般緩緩搏動,散發著不祥的腥氣。
約莫爬了十餘米,前方忽然透進微光。兩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爬出通道,卻瞬間愣住——他們竟身處夜市賣滷味的王記攤位正下方!攤位的地板竟是活動木板鋪就,木板背面刻著與格柵上如出一轍的反時針紋路。
木板上方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正是王記老闆老王那粗啞的嗓音:“……老周,剛才地下是不是有動靜?我聽著‘轟隆’一聲。”
“聽見了,”老周那陰惻惻的聲音響起,“估摸著是陰繭那邊鬧騰呢。沈丫頭和那小子既然進去了,正好,讓他們把沈修遠當年留下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收拾?”老王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譏諷,“那丫頭帶著沈修遠的筆記,萬一真把樞紐徹底毀了,陰繭沒了養料,咱們這些靠它續命的,不都得跟著玩完?”
“放心,”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絲得意的詭笑,“我早就在樞紐里布下了‘子母蠱’。陰繭掉下去的時候,子蠱已經附在那沈丫頭身上了。她走到哪兒,陰繭就能跟到哪兒,等她成了新的繭心,咱們又能多活十年,哈哈!”
李豫與沈心燭對視一眼,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沈心燭下意識地摸向被落石砸中的胳膊——那裡的皮膚下,似乎真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細細的,像極了蟲子在皮下鑽爬。
通道突然劇烈震動,頭頂的木板“吱呀”一聲被掀開,老周和老王那張佈滿褶子的臉出現在上方,兩人臉上都掛著詭異的笑容,眼白中佈滿了蛛網般的紅絲,與那些失魂者一模一樣!
“找到你們了。”老周舉起手中的糖畫勺,勺上的糖稀早已凝固發黑,如同一根燒紅的鐵條,“沈丫頭,你祖父當年沒完成的‘大業’,也該由你來接著做了。”
李豫立刻握緊軍刀,將沈心燭護在身後。沈心燭則迅速從揹包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小巧的銅哨,剛才與筆記本一同嵌在樞紐凹槽內,被她順手取下。她將銅哨緊緊塞進嘴裡,運足氣力吹響。
“尖銳的哨聲驟然響起,如指甲刮過玻璃般刺耳,直刺耳膜。老周和老王的臉色瞬間劇變,痛苦地捂住腦袋蹲下身,眼睛裡的紅絲瘋狂扭動,彷彿要破眶而出。通道內的紅絲也隨之劇烈抖動,如被聲波震碎的玻璃般簌簌作響。
“祖父筆記最後一頁寫著,‘哨音破妄,可震傀儡,亦可醒蠱’。”沈心燭一邊持續吹哨,聲音因用力而發顫,“他並非毫無悔意……他留了後手!”
老周和老王慘叫著倒在地上,身體不住抽搐,眼中的紅絲漸漸褪去,露出原本的黑色,眼神卻空洞無神,徹底成了失魂之人。李豫趁機拽著沈心燭爬出通道,王記攤位上已是一片狼藉:滷味鍋翻倒在地,褐色的滷水混著斷裂的紅絲,在地上積成一灘,散發出刺鼻的腥甜。
遠處,天際傳來一聲嘹亮的雞鳴,東方已泛起魚肚白。喧囂一夜的夜市此刻空曠寂靜,只有幾個早起的攤主在慢條斯理地收拾攤位,他們看到狼狽不堪的李豫和沈心燭,臉上都露出異樣的神色。沈心燭低頭看向自己的胳膊,皮膚下的蠕動感已然停止,想必是被哨音暫時震暈了,但那東西並未消失。
“必須找到陰繭。”李豫喘著粗氣,軍刀緊握手中,“它掉下去了,但絕不會走遠。”
沈心燭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銅哨,藉著晨光,可見哨身上用極小的字刻著一行字:“三日後,南門槐樹下見。”那筆跡,正是她祖父沈修遠的!
“三天……”沈心燭將銅哨緊緊攥在手心,指節泛白,“祖父早就料到了今天,他一直在等一個人來收尾。”她抬頭看向李豫,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我們必須去南門槐樹,找到剩下的線索。而且,老周他們只是暫時被震暈,一旦醒來,必定會立刻找我們。”
李豫沉沉“嗯”了一聲,摸了摸口袋裡的軍刀,刀刃在剛才砍殺紅絲時已捲了個小口,此刻摸著硌手得很。他瞥了一眼沈心燭的胳膊,那裡的紅絲雖已淡不可見,但他清楚,那致命的蠱蟲仍在她體內,而陰繭,也必定如影隨形。
“走吧。”李豫沉聲道,“先找地方處理傷口,然後去查南門槐樹——我們只有三天時間,必須弄清楚如何徹底毀掉陰繭,否則,下一個成為繭心的,就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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