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突然劇烈震顫,“嘎吱——嘎吱——”的摩擦聲如鈍刀刮骨,門縫正一寸寸收窄——方才的爆炸定是觸動了機關,這扇通往生天的門,竟要在此時闔上!
“想走?”墨塵抹去唇角溢位的黑血,眼底翻湧著毒沼般的陰鷙,他冷笑一聲,指節因攥緊藥簍邊緣而泛白,“今日這蝕骨淵,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話音未落,他猛地撒出一把黑色粉末。粉末一觸空氣,驟然化作漫天蟲群——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甲殼泛著幽光,口器開合間滴落涎水,“嘶嘶”聲織成一張死亡之網,鋪天蓋地罩向二人。是蝕骨蟲!比萬蛇窟所見的更壯、更兇,翅尖還沾著未乾的血肉!
“心燭,躲好!”李豫猛地將沈心燭攬至身後,斷劍在掌心硌出紅痕,他咬緊牙關,殘存的內力灌注劍身,“鏘”一聲劈開蟲群,劍鋒帶起的血珠濺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可蟲群如潮水般湧來,剛劈開一道缺口,轉瞬又被新的蟲群填滿。左肩的毒已蔓延至心口,劇痛讓他視線模糊,握劍的手開始發顫。
“李豫……”沈心燭的額頭抵著他汗溼的脊背,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放下我。”她指尖攥緊他的衣襬,指節泛白,“把我扔出去引開蟲群,你……你快走!”
“閉嘴!”李豫的怒吼帶著血絲,“我說過,要走一起走!忘了在斷骨橋你怎麼說的?‘生死都要一起看淵外的太陽’——你想反悔?”
劇痛與眩暈中,父親臨終前的話突然撞進腦海:“豫兒,此令不到生死關頭,不可輕用……”他猛地摸向懷中,那塊稜角已被體溫磨圓的“鎮北軍”令牌,正硌著心口發燙!
李豫反手將令牌按在青銅門的饕餮獸首上,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吼出那句刻在血脈裡的話:“鎮北軍——聽令!”
令牌驟然爆發出青銅色強光,如熔化的岩漿順著饕餮獸首的紋路流淌,瞬間席捲整個門扉!門環上的獸首猛地睜開琥珀色豎瞳,下頜緩緩張開,露出森白獠牙——“吼——!”一聲咆哮震裂空氣,聲波如有形巨浪,盪開漫天塵埃!
蝕骨蟲群如遭雷擊,紛紛墜地,甲殼瞬間融化,化作腥臭的黑水滲入石縫。墨塵被聲波掀翻在地,喉頭一甜,又一口鮮血噴出,濺在青石板上如綻開的紅梅,臉色霎時褪盡血色,只剩死灰般的慘白。
青銅門縫已擴至丈寬,門外的天光如碎金般湧來,裹挾著草木清香與鳥鳴——那是生的氣息!李豫俯身將沈心燭打橫抱起,她輕得像一片羽毛,他咬著牙,拖著灌了鉛的雙腿,朝著那片光亮狂奔!
墨塵在金光中掙扎,指甲摳進石地留下血痕,嘶吼聲被青銅門“砰”的閉合聲碾碎:“李豫!沈心燭!我墨塵便是追到九幽,也要將你們挫骨揚灰——!”
蝕骨淵的風是活的。它化作千萬根淬了玄冰的鋼針,卷著地底沉了千年的腐寒,順著衣袂縫隙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骨髓都在打顫。
李豫將最後一截斷裂的玄鐵劍插進腳邊石縫,劍刃與青黑石摩擦,發出“嗡”的一聲低顫,勉強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顴骨上半乾的血痂,鐵鏽般的腥氣混著汗水的鹹澀,在齒間瀰漫。三天前被黑鱗蛇尾掃中的傷口還在滲血,此刻被風一吹,疼得他牙關發緊。
“還能走嗎?”沈心燭的聲音從前方石崖傳來,輕得像風中殘燭,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穿透力,硬生生蓋過了身後“嘶嘶”的蟲爬聲。李豫抬頭,見她半跪在凸起的黑石上,頸間的月光石吊墜正微微晃動——那是三天前從淵底修士屍骸上尋來的,此刻是這永夜裡唯一的光源,將她的側臉照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卻如墨暈般清晰。
她右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食指指尖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被烈火灼燒過的殘櫻。李豫心口一緊——那是她強行催動心脈本命“心燭火”的後遺症。三天前在萬蛇窟,為引開那群長著倒刺的黑鱗蛇,她燃了半盞本命燈,指尖便一直這樣,碰一下都似要滲出血來。
“再歇半柱香。”李豫啞著嗓子開口,喉結滾動了兩下,從懷中摸出個癟塌的水囊,塞到她面前,“還剩小半囊,你喝。”
沈心燭卻沒接,反而將自己的水囊推過來,囊身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我的還有大半。”她垂眸看了眼他滲出血跡的後背,聲音低了些,“昨天替我擋石傀儡時,你後背的傷又裂了,傷口裡的碎骨渣還沒清乾淨,得省著力氣。”
水囊隔著粗糙的皮革傳來暖意,燙得李豫掌心發顫。他仰頭灌了一口,涼水滑過喉嚨,卻像有團火從五臟六腑裡湧上來——不是心燭火的灼痛,是沉在心底的暖意,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們已經在這蝕骨淵裡困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前,為了尋“九轉還魂草”救心燭中了“蝕心蠱”的師父,他們誤闖了淵底的“迷蹤陣”。陣眼被動了手腳,本該是幻陣的地方,變成了吞噬生機的死局。一路從萬蛇窟到毒瘴林,從斷骨橋到石傀儡巢穴,他們見過太多屍體:有和他們一樣來尋藥的修士,有穿著百年前服飾的兵卒,甚至有一具玄甲,甲片已被啃噬得只剩骨架,肩甲內側卻清晰刻著“鎮北軍”三字——與他腰間那塊父親留下的令牌,分毫不差。
李豫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令牌邊緣,喉結髮緊。這件事,他從沒對沈心燭說過。有些宿命般的沉重,他一個人扛著就好,何必讓她跟著憂心。
“你看那邊。”沈心燭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豫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他們身後第三道石壁,往日里被墨綠苔蘚裹得密不透風,與周圍的青黑石渾然一體,誰也沒在意過。可此刻,沈心燭頸間的月光石一晃,光芒掃過石壁時,苔蘚縫隙裡竟漏出一點光——極淡,卻帶著暖意,不是月光石的清冷銀白,而是暖黃,像初春破曉時,穿透薄霧灑在草葉尖的第一縷陽光,溫柔得讓人心尖發顫。
那是……生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