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繭之鎖》第1164章 殘月下的戲台詭影(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8個月前

殘月下的風裹著夜市未散的血腥氣,打著旋兒捲過廢棄古戲臺的飛簷,簷角銅鈴早已鏽蝕,只餘下幾縷蛛絲在風中顫慄。李豫背靠著斷裂的朱漆柱,柱上斑駁的金漆在月色下泛著冷光,他左手死死按住腰間汩汩滲血的傷口——那是被木甲戲偶森白鐵爪劃開的猙獰創口,傷口邊緣泛著烏青,如同凍住的淤青,顯然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他咬著牙,右手從懷中掏出個巴掌大的油布包,裡面是沈心燭方才塞給他的金瘡藥,藥粉簌簌撒在傷口上,刺得他倒抽一口冷氣,額角頓時沁出細密的冷汗。

別亂動。沈心燭的聲音從戲臺側翼的陰影裡傳來,帶著幾分沙啞,大約是方才逃亡時喊得急了。她正蹲在一堆半塌的木箱後,箱板上積著厚厚的塵土,被她一蹲,騰起一片迷濛的灰霧。她手裡捏著片巴掌大的烏木碎片,月光恰好從戲臺頂破洞漏下,在木片上投下慘淡的光暈——那是從追殺他們的轉魂梯上硬生生掰下來的,邊緣還留著細密的齒痕,彷彿被厲鬼啃噬過一般。

李豫艱難地轉頭看她。沈心燭今晚穿的月白短褂被劃破了好幾道口子,撕裂的口子像幾道猙獰的傷疤,露出的小臂上有塊青紫色的瘀痕,像片殘缺的柳葉,那是剛才從千機引的絲線網裡狼狽鑽出時撞在石礅上留下的。但她此刻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簇燃在寒夜裡的星子,手指在木片上來回摩挲,神情專注得像是在鑑賞稀世珍寶。

看出什麼門道了?李豫將藥粉按實,用布條一圈圈纏緊傷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要被風吞沒。周圍靜得可怕,遠處夜市方向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驚叫,旋即又被死寂吞噬,唯有風穿過戲臺空洞窗欞時,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時而如怨婦低泣,時而如厲鬼獰笑。

沈心燭沒回頭,指尖點在木片中央一道深凹的刻痕上:你還記得夜市入口那座招財貓石雕嗎?就是那隻眼睛亮得嚇人的。

李豫眉頭一蹙,怎麼會不記得。那石雕足有兩人高,肥碩的貓身爬滿青苔,貓眼是兩顆碗口大的綠琉璃珠,在燈籠光下泛著妖異的光。當時他們只當是尋常鎮物,直到機關驟然啟動,石雕猛地轉動半圈,琉璃珠裡射出的哪是什麼祥瑞之光,竟是淬了磷粉的毒針雨——若非沈心燭反應快,一把將他拽著往旁邊的糖畫攤滾過去,他此刻胸口早已是個血窟窿,連帶著那糖畫師傅的糖人也被毒針射得千瘡百孔。

當然記得,那毒針沾了血就冒藍火,差點把我骨頭都燒穿。他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胸口。

但你有沒有注意,石雕底座有圈凸起的雲紋?沈心燭終於轉過身,手裡的木片舉到李豫眼前,月光下,木片上的刻痕與記憶中石雕底座的紋路漸漸重合,和這碎片上的刻痕,分毫不差。

李豫湊近了細看。木片上的刻痕果然並非雜亂無章,而是由無數個極小的字組成,每個字的撇捺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密密麻麻,像一隊隊銜尾爬行的黑蟻。他腦中靈光一閃,猛地從懷裡掏出根尺許長的銅尺——這是他爺爺留下的青銅營造尺,邊緣磨得發亮,尺身上密密麻麻的刻度泛著暗啞的光,絕非市面上尋常的市尺。他將銅尺按在木片上,用拇指仔細比量著刻痕的間距:一寸三釐......分毫不差,是營造尺的規制。

不止規制這麼簡單。沈心燭從腰間解下一個巴掌大的小皮囊,往地上一倒,幾樣東西滾了出來:半片鏽蝕的鐵鎖、一小截斷裂的絲線、還有顆沾著溼泥的銅珠——都是他們剛才在生死關頭,從那些奪命機關上拼死扒下來的零碎。你先看這鐵鎖的鎖芯。

李豫捏起那半片鐵鎖,藉著月光湊近細看鎖芯內部。尋常鎖芯都是銅彈子,這鎖芯裡卻是三個極小的木齒輪,齒牙歪歪扭扭,竟是用陰沉木做的,邊緣還帶著蟲蛀的痕跡。他用銅尺的尖兒輕輕撥了撥齒輪,齒輪竟一聲輕響,乾澀地轉動了半圈。

這不是鎖。李豫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色,機括,是魯班門用來驅動機關的核心構件!

正是。沈心燭點頭,指尖在那顆銅珠上輕輕一擦,泥塵剝落,露出珠身上刻的古怪符號——一個類似字的圖案,下面拖著條彎曲的長尾,魯班鎖的基礎符號,代表。我爺爺以前跟我說過,真正的魯班門傳人,能用一根木頭做出七十二種變化的機關,靠的就是這些符號和機括的精妙組合。

李豫的心跳驟然加速,胸腔裡像擂起了小鼓。他想起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那本泛黃的破冊子——《考工殘錄》,冊子最後幾頁是用硃砂寫的秘語,字跡潦草難辨,當時他只當是老人胡話,此刻卻字字清晰地浮現在腦海:冊子裡說,木甲、機關、符咒,三者歸一,是為魯班術......

但夜市裡的機關,遠比尋常魯班術要詭異。沈心燭的聲音沉了下去,她撿起那截斷絲線,絲線是墨黑色的,對著月光輕輕一捻,裡面隱約有銀色的流光閃爍,天蠶絲雷紋銀熔鑄而成,水火不侵,切金斷玉如泥。剛才那千機引的絲線就是這個,若非我用遁甲術算出它的佈設方位,拉著你從三尺寬的縫隙裡鑽過去,我們早被切成數十段了。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豫,眼神里滿是探究,你不覺得奇怪嗎?普通的江湖勢力,哪來這麼多失傳百年的材料和手藝?

李豫沒有說話,只是顫抖著手翻開《考工殘錄》,藉著慘淡的月光翻到最後幾頁硃砂字的地方。冊子邊緣早已磨損不堪,紙頁脆得像風乾的蝶翼,稍一用力就要碎裂,但有幾句硃砂秘語仍能看清:......魯般作書,分上中下三篇,上篇言,中篇言,下篇言......殺篇者,以木為甲,以石為兵,可驅鬼神,可滅千人......

殺篇......李豫的手指撫過那兩個滲著血色的字,突然想起夜市裡那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轉魂梯。當時他們被困在那段盤旋的石階上,無論怎麼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轉,石階會毫無徵兆地傾斜,將人往兩側的暗格裡推,暗格裡是插滿三寸毒刺的陷阱,腥臭的血味在梯間瀰漫。後來還是沈心燭發現石階側面有極淺的刻痕,每三步刻痕方向便變一次,她拉著他按左三右二的步頻疾走,才僥倖逃出生天。

轉魂梯的刻痕,是不是也是字?李豫急促地問。

沈心燭閉了閉眼,回憶著當時生死一線的場景,聲音帶著後怕:人字,但刻痕的方向......第一次是向左傾斜,第二次向右倒卷,第三次卻是豎直向上......

左為陰,右為陽,上為中......李豫的聲音有些發緊,牙關都咬得發緊,三才的方位!《考工殘錄》裡說,的機關,都要依布位,引之力驅動......

他的話還沒說完,戲臺外突然傳來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像重錘砸在兩人心尖上。

兩人瞬間噤聲,幾乎是同時矮身躲到木箱後,李豫將銅尺橫在手裡,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沈心燭則手指在皮囊裡飛快一摸,捏住了那截天蠶絲線——絲線雖斷,卻依舊堅韌,足以做絆索。

夜風順著破窗欞鑽進來,帶著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濃郁的檀香混著鐵鏽的腥氣。是夜市裡那些木甲戲偶身上的味道!

他們追來了。沈心燭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他的耳廓,溫熱的氣息讓李豫後頸的汗毛猛地豎了起來,剛才在轉魂梯,我好像瞥見戲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琉璃眼珠,是......是活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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