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繭之鎖》第1204章 鏡影鎖憶心障生(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8個月前

李豫的指尖剛觸上沁著涼氣的石牆,沈心燭忽然低低地抽了口冷氣。那聲音極輕,不似驚呼,反倒像被無形的針尖蟄了一下。他猛地回頭,只見她正蹙眉盯著自己的右手腕——那裡浮起一道細如髮絲的血痕,殷紅的血珠剛沁出,便被周圍扭曲的空氣蒸騰成一縷極淡的紅霧,消散無蹤。

“怎麼回事?”李豫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尖觸及的皮膚滾燙如火,彷彿在發燒,可沈心燭的眼底卻異常清明,甚至……藏著一絲困惑的興奮。

“剛才牆上有影子動了。”她抬眼望向甬道深處,聲音壓得極低,“不是我們的影子。”

兩人此刻正身處一條狹長甬道。兩側石壁並非粗糙岩石,反而光可鑑人,卻又不似尋常明鏡映出人形——壁面上浮動著細碎的光斑,宛如揉碎的寒星,時而聚成模糊的輪廓:半扇朱漆剝落的木門,一片打著旋兒飄落的銀杏葉,一聲極輕的氣音,像誰在耳邊吐息,又像隔了千山萬水的呼喚。

這是他們踏入幻境核心區的第三個時辰。自從穿過那座令人毛骨悚然的“蝕骨橋”——一座由無數森白細骨堆砌的懸浮橋,每踏一步,腳下便傳來“咯吱”的脆響,彷彿有無數冤魂在呻吟。沈心燭當時只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色煞白,幾乎要吐出來;而李豫卻在白骨縫隙裡發現了半片銀鐲子殘片——那是她外婆生前最常戴的那隻,自那時起,周遭景象便開始扭曲變形,不再是單純的黑暗或虛無,反而瘋狂滋長出他們記憶深處的碎片。

“小心腳下!”李豫突然攥住沈心燭的胳膊往回一扯。她踉蹌半步,低頭才發現右腳尖堪堪擦過一塊嵌在地面的黑曜石磚。磚面上刻著一行極小的簡體字,筆鋒凌厲:“回頭是岸”。

“又是這種蠱惑人心的把戲。”沈心燭嗤笑一聲,抬腳便要碾過去,腳踝卻被李豫死死按住。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黑曜石磚邊緣,那裡有幾不可察的細密淺槽,竟勾勒出一個奇怪的圖案:並非什麼符文,而是個簡筆畫的孩童,正踮著腳伸手去夠樹上的風箏,風箏線卻已斷裂,飄飄蕩蕩地墜向遠處雲霧繚繞的懸崖。

“這是……”沈心燭的聲音戛然而止,呼吸微微一滯。這個圖案,她刻骨銘心——七歲那年,她在外婆家的院子裡畫過一模一樣的畫。那天風很大,她的蝴蝶風箏線斷了,飄進了後山的崖壁,她為此哭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是外婆用紅繩給她編了個小小的“風箏”掛墜,系在她脖子上,才哄好了她。

“幻境在讀取我們的記憶。”李豫站起身,臉色沉得像淬了冰,眼底是化不開的墨色,“蝕骨橋上的銀鐲殘片,現在地磚上的圖案……它在引誘我們觸碰那些‘在意的東西’。”

“引誘?”沈心燭挑眉,手腕上的血痕又開始隱隱發燙,像有團火在皮下灼燒,“還是警告?”

話音未落,兩側石壁突然發出嗡鳴般的震顫。那些原本零散浮動的光斑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瞬間凝聚,兩側石壁竟化作了兩面頂天立地的巨鏡!鏡中映出的,卻並非他們此刻的模樣,而是兩段截然不同的往事——

左邊的鏡子裡,是李豫十七歲的房間。他坐在書桌前,檯燈投下暖黃的光暈,桌上攤著一張鮮紅叉號的試卷,旁邊散落著一個摔碎的相框,玻璃碴四濺,邊緣還沾著乾涸的血跡。照片上,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眉眼彎彎。鏡中的“李豫”正低著頭,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相框碎片,指節泛白,單薄的肩膀微微聳動,像只受傷的幼獸。

右邊的鏡子裡,是沈心燭十二歲時的病房。慘白的床單,濃烈的消毒水味嗆得人鼻子發酸。外婆躺在病床上,枯瘦如柴的手搭在被單外,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鏡中的“沈心燭”正緊緊握著那隻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珠也渾然不覺,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她怕驚擾了外婆最後一點氣息。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保溫桶,蓋子沒蓋嚴,嫋嫋冒著熱氣,那是她凌晨三點爬起來,守在煤爐邊熬了三個小時的小米粥,可外婆始終沒有睜開眼,沒能喝上一口。

“鏡廊……”李豫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後的石壁上,冰冷的觸感順著脊椎蔓延,讓他打了個寒顫,“幻境的經典陷阱,但……”

“但它映的不是現在,是‘沒抓住的過去’。”沈心燭介面,指尖也在微微顫抖,卻並非因為恐懼,而是壓抑不住的憤怒——憤怒於這幻境竟像個卑劣的偷窺者,輕易就剝開了他們層層結痂的傷口,將血淋淋的遺憾暴露在空氣裡。

就在這時,鏡中的“李豫”突然緩緩抬起頭,空洞的雙眼直直盯著鏡外的李豫,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齒:“哥,你當時要是追出去了,我就不會被車撞了,對不對?你為什麼不追呢?”

幾乎是同時,右邊鏡中的“沈心燭”也緩緩轉過頭,臉色青白,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囡囡,外婆等了你那碗粥等了好久啊……你怎麼不早點端來呢?再快一點,外婆就能嚐到了……”

李豫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他猛地別開視線,卻驚恐地發現兩側的鏡子竟開始無限延伸,原本狹長的甬道化作一條望不到盡頭的鏡廊迷宮。每一面鏡子裡,都是不同的“遺憾”:十五歲那年,母親臨終前他沒說出口的那句“對不起”,鏡中母親枯槁的手無力垂下;二十歲那年,他因怯懦而錯過的導師推薦信,鏡中導師失望的眼神;甚至還有三天前,在幻境入口,他對沈心燭說的那句“別跟著我,危險”——鏡中的沈心燭在聽到那句話後,被一隻突然從地底鑽出的黑影拖進了深不見底的裂縫,鮮血染紅了她的白裙,而鏡外的沈心燭此刻就站在他身側,右手腕上的血痕還在隱隱發燙——好好的。

“假的。”沈心燭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這些都是假的!”她猛地抬起手,指尖併攏,直直地戳向右邊鏡子裡那個“自己”的額頭——

“別碰!”李豫厲聲喝道,想伸手拉住她,卻終究慢了一步。

指尖觸碰到鏡面的瞬間,那堅硬的玻璃竟像水波般盪漾起來,盪開圈圈漣漪。一股沛然巨力猛地從鏡中傳來,像有無形的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沈心燭的半個身子已被吸入鏡中!

鏡中的病房場景驟然變得無比真實!濃烈的消毒水味嗆得她劇烈咳嗽,外婆微弱的呼吸聲就在耳畔,掌心下是外婆皮膚冰涼的觸感,還有那細若遊絲的脈搏——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囡囡……粥……”病床上的外婆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望著她,聲音氣若游絲。

沈心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窒息。那些深埋心底的悔恨與痛苦瞬間翻湧上來,她幾乎要脫口而出:“外婆,粥來了,我這就餵你!”

可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外婆的左手手腕——那裡赫然戴著一隻銀鐲子,上面還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不對!

沈心燭腦中轟然一響——不對!外婆的銀鐲子早在她十歲那年就不慎遺失在河裡了,此後外婆便再也沒有戴過任何銀飾!這個幻境模仿得再逼真,終究是漏掉了這個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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