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李豫立於殘破廟宇的門檻上,目光穿透漫天風雪,望向那輪正掙脫雲層的朝陽。破曉的微光在他眼底碎成星點,卻壓不住眸底翻湧的驚濤——古邪記憶碎片裡,陰繭的氣息像一根細刺,紮在他靈識深處,熟悉得讓人心悸。
“古邪的記憶被動了手腳,陰繭的身份資訊被濃霧裹著,”他聲音壓得極低,指尖無意識攥緊了袖角,“但那些破碎的畫面裡,有一縷氣息……太熟悉了。”
沈心燭屏息望著他,見他喉結滾動,似有千斤巨石堵在胸口。良久,李豫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陰繭……很可能……就在青陽宗。”
“哐當!”沈心燭手中的水囊脫手落地,在凍土上砸出沉悶的響。她驚得霍然起身,木凳腿在地面劃出刺耳的吱呀聲:“青陽宗?我們自己的宗門?”她幾乎要笑出聲,眼角卻泛起紅,“影宗的核心‘容器’,藏在正道魁首的青陽宗?這比讓雪地裡開出蓮花還荒唐!”
“荒唐?”李豫轉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古邪殘魂裡的氣息不會錯!那是……”他猛地頓住,喉間發緊,“而且記憶裡還有個時間——三日後,月圓子時,陰氣最盛,陰繭成熟,暗影之主降臨!”
“三日後?!”沈心燭只覺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三日後正是宗門百年一度的“清修大典”,屆時全宗弟子齊聚主峰,若陰繭真在宗門……她不敢想下去,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影宗演了這麼久戲,毀據點、殺高層,”李豫聲音冷得像冰,“就是為了讓所有人以為陰繭遠在天涯,好讓這頭藏在枕邊的惡狼,在月圓之夜咬碎我們的喉嚨!”
沈心燭猛地抬頭,風雪卷著她的髮絲貼在蒼白的臉上:“必須回去!現在就回青陽宗!”
“事不宜遲。”李豫抓起地上的劍,劍鞘上的雪沫簌簌落下。他左臂的傷口還在滲血,布條已被染紅大半,卻渾然不覺。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碎雪如刀,割得人臉生疼。兩人身影一前一後衝出廟宇,踏碎滿地狼藉與未乾的血跡,朝著青陽宗的方向疾馳。風雪在他們身後嘶吼,似要吞噬這兩個逆風雪而行的身影。而殘破廟宇的樑上,一滴血珠正緩緩墜下,在積雪裡砸出一個深色的坑——劇情的齒輪,已在風雪中發出危殆的咔嗒聲。
殘雪覆蓋的戲臺在月光下泛著冷白,斷裂的木柱仍滋滋吐著青煙,混著雪水凝成灰黑的水痕,順著斑駁的雕樑蜿蜒而下,像一道凝固的血淚。
李豫靠在斷裂的楹聯上,左臂的布條勒得肌肉突突直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皮肉下的痛楚。他低頭盯著掌心的玉佩,邊緣暗紅的血漬已被體溫焐得發黏,玉佩中央的裂紋裡,似乎還殘留著攤主臨死前抓撓的指痕。戲臺中央的青磚地上,陰繭碎片如碎裂的琉璃,泛著幽幽藍光,邊緣的黑色絲線像受驚的蛇,一碰到月光就蜷縮成團,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彷彿在懼怕這人間的光亮。
“還能動嗎?”沈心燭的聲音從戲臺另一側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正蹲在攤主屍體旁,素白的指尖懸在屍體眉心三寸,淡金色靈力如遊絲般注入,屍身皮膚下盤結的黑色紋路便像被暖陽融化的殘雪,簌簌退去,露出一張蠟黃乾瘦的臉——這是他們今晚解決的第三個“宿主”,也是最棘手的一個,剛才那場打鬥,幾乎拆了半座戲臺。
李豫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疼得倒抽口冷氣,把玉佩揣進懷裡:“死不了。倒是你,為了保這具屍身,靈力快耗空了吧?”他看得清楚,剛才沈心燭硬是用靈力一點點剝離陰繭,比直接用符咒轟擊多耗三倍靈力。此刻她臉色白得像紙,額角的碎髮被冷汗粘在頰邊,連握著黃符的手都在發顫。
沈心燭沒回頭,指尖剛離開屍體眉心,那具屍體突然劇烈抽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撞。她迅速退開半步,從袖中摸出黃符拍在屍體心口:“殘留的陰氣在掙扎。”符紙無火自燃,淡金色火焰舔舐著屍身,燒得黑氣滋滋作響,直至最後一縷青煙散去,屍體才徹底癱軟。她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李豫伸手想去扶,卻被她抬手擋開。
“別碰我,手上沾了陰毒。”她從懷中掏出消毒溼巾,指尖在上面反覆摩擦,直到指腹泛起紅痕,才停下手。走到戲臺中央,她蹲下身撿起最大的一片陰繭碎片,碎片入手冰得刺骨,像握著一塊剛從千年冰窖裡撈出來的寒玉。月光透過半透明的繭殼,照出裡面的紋路——不是雜亂的裂痕,而是一環套一環的符號,環環相扣,每道弧線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中間的空心圓點恰如星圖的極心。
李豫一瘸一拐走過來,低頭看著她掌心的碎片:“看出什麼了?”
“和前兩個宿主的不一樣。”沈心燭指尖輕輕劃過碎片表面,那些符號竟像活了過來,隨著她的觸碰泛起細碎的藍光,“之前的碎片紋路是發散的,像瘋長的樹根,這個是環狀的,層層疊疊……”她突然抬頭,眸光驟然一凝,瞳孔裡映著碎片的藍光,寒得像淬了冰,“像個陣法圖。”
“陣法?”李豫皺眉,“誰會在活人身上佈陣法?”
“不是布在活人身上。”沈心燭把碎片舉到月光下,光線穿透繭殼,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那些符號在光影裡緩緩旋轉,“你看,符號走向是逆時針的,環間距分毫不差——這是‘鎖’,不是‘養’。我們之前以為陰繭在吞噬陽氣,現在看來……”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它是在囚禁什麼東西。”
“囚禁?”李豫從懷裡掏出那枚沾血的玉佩,扔給沈心燭,玉佩在空中劃過一道血線,“那這個呢?從攤主脖子上拽下來的,剛才忙著收拾殘局,還沒來得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