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谷的風,該是帶著鐵鏽味的。
李豫的劍尖劃破暮色時,這念頭冷不丁撞進腦海。三年前深秋圍剿黑風寨餘孽,谷中碎石被血浸透三日,風捲過時總裹著血腥氣與塵土的澀意,像舔過刀鋒的舌頭。可此刻,風裡卻浮著一縷甜香——像極了沈心燭慣用的安神香,卻淡得如蟬翼輕紗,輕輕蒙在鼻尖,攪得人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皮發沉。
“小心腳下!”沈心燭的聲音貼著耳畔炸響,尾音裡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李豫猛地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竟踩在一片冰鏡上,冰面薄如琉璃,底下翻湧著泛銀的液體,像是揉碎的星辰在暗夜裡流淌。他指尖驟緊——落霞谷的谷底分明是青黑色頁岩,絕無這等妖異的冰!
“幻境。”他低喝一聲,手腕翻轉,玄鐵劍“裂冰”在掌心旋出半道銀弧,劍脊“鐺”地撞上身後襲來的“東西”。那觸感軟膩,絕非金屬相擊,倒像撞上一捧浸了水的腐泥。李豫旋身回望,只見一團人形黑霧正從虛空中凝聚,霧靄裡緩緩浮出半張臉:蒼白如紙,眼窩空洞無瞳,嘴角卻裂到耳根,正咧著嘴無聲地笑。
“反應挺快。”黑霧的聲音像陳年宣紙被緩緩揉皺,“可惜啊,知道是幻境,又能如何?”
話音未落,黑霧驟然炸開,化作千萬條細如牛毛的黑絲,織成密網纏向李豫四肢百骸。他腳尖點地,身形如驚鴻掠起丈許,裂冰劍在半空劃出銀亮弧光,劍氣縱橫間斬斷大半黑絲。可斷口處竟滲出粘稠的銀光,落地便凝成新的黑霧,轉瞬間又張牙舞爪地纏了上來。
“不是實體攻擊!”沈心燭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她的“流螢”軟劍已舞成一團淡藍光幕,將襲向她的黑絲擋在三尺之外。李豫眼角餘光掃過,見她鬢角碎髮已被冷汗濡溼,黏在蒼白的臉頰上,平日總含著淺笑的唇此刻抿成一條緊線,握著劍柄的指節泛白。“是感知干擾,它在篡改我們的五感!”
李豫甫一落地,腳腕突然一沉——冰面裂開蛛網般的細縫,銀光液體竟像活物般順著裂縫竄出,纏上他的腳踝,瞬間便攀至小腿。那觸感真實得可怕,冰冷刺骨,甚至能感覺到液體裡細小的顆粒在啃噬皮肉。他悶哼一聲,丹田內力急轉,想將銀光逼退,卻發現內力撞上銀光時竟如泥牛入海,連一絲波瀾都激不起。
“別硬抗!”沈心燭突然撤了光幕,身形如柳絮般飄至他身側,流螢劍劍尖顫巍巍點向他腳踝的銀光。劍尖觸到銀光的剎那,淡藍劍光泛起圈圈漣漪,銀光竟像被滾油燙到般“滋啦”一聲縮回冰面,只在他腳踝上留下一圈淺紅的印記——那分明是血,可他皮肉完好,哪來的傷口?
“是‘真實的痛感’。”沈心燭的指尖在那紅印上輕輕一碰,旋即觸電般縮回手,指尖已泛出不正常的白,“它在製造‘受傷’的幻覺,讓我們以為自己真的在流血、在虛弱。內力對抗只會被它誤導,反而會強化這該死的幻覺!”
李豫劍眉擰成了疙瘩。幻境他不是沒闖過,或勾起心魔,或重演憾事,可這般能精準操控五感,連內力運轉的反饋都能篡改的,卻是頭一遭。他抬眼望向谷中那棵千年古藤——本該在三年前被黑風寨主的烈火掌燒成焦炭,此刻卻枝繁葉茂,深綠的藤蔓如虯龍般盤結,綴滿了碗口大的白花,花瓣邊緣泛著細碎銀光,與冰下液體如出一轍。
“那古藤有問題。”李豫突然道。
沈心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瞳孔驟然縮緊:“三年前我親手給它敷過金瘡藥,藤身第三段有道寸許深的裂痕,是被黑風寨的狼牙箭劃的。”她指向古藤中段,那裡卻光滑如凝脂白玉,莫說裂痕,連片枯葉都尋不見。
“還有石壁。”李豫的目光掃過右側山壁,“當年黑風寨二當家撞崖自盡,石壁上該有個丈許寬的凹痕。”
沈心燭望去,石壁平整如打磨過的銅鏡,甚至能映出他們此刻的身影——只是鏡中的“李豫”,鬢角竟多了一縷刺眼的白髮,而鏡中的“沈心燭”,眼角竟爬著細密的皺紋。
兩人同時沉默了。鏡中倒影帶來的寒意,比剛才的黑絲與銀光更甚,像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緩緩爬上後頸。
“它想讓我們相信,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沈心燭的聲音壓得極低,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流螢劍的劍柄,那道被歲月磨出的淺痕此刻硌得她掌心發疼——這是她緊張時的習慣,“久到我們都老了,久到過去的記憶都模糊了,所以古藤的裂痕、石壁的凹痕,都該‘消失’了。”
“不止。”李豫突然抬劍,裂冰劍直指古藤頂端。
話音剛落,一道銀光從古藤花蕊中暴射而出,如淬毒的銀針直取他眉心!李豫側身急避,銀光擦著他的耳廓飛過,“噗”地打在身後的冰面上,炸開一片細碎的銀花。那銀花落地時竟緩緩凝聚成形——穿著黑風寨標誌性的玄色勁裝,左臉那道橫貫眉骨的刀疤猙獰依舊,正是當年被李豫一劍穿心的黑風寨主!
“李豫!”沈心燭低喝一聲,流螢劍已化作一道藍光迎上“寨主”的鬼頭刀。
“噹啷!”刀劍相擊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疼,可李豫卻沒去看沈心燭那邊,目光死死釘在古藤頂端的花蕊——剛才銀光射出的地方,此刻正緩緩綻開一朵更大的白花,花瓣層層疊疊如羅裙,中心卻空無一物,像個幽深的漩渦,正無聲地吸納著周圍的光線。
“沈心燭!注意他的左手!”李豫突然揚聲。
沈心燭正與“寨主”纏鬥,聞言心頭一凜。她記得清清楚楚,黑風寨主是左撇子,慣用左手握刀,可眼前這“寨主”,分明是右手握刀,左手僵直地垂在身側,指節不自然地蜷曲著,像個提線木偶。她虛晃一招,流螢劍斜挑對方手腕,逼得“寨主”後退半步,趁機用劍尖在他左手手背上一劃——沒有血,只有一道淡藍色的光痕,像水波般盪開,旋即消失。
“是假的!”沈心燭喝道,“他沒有殺意!”
“何止沒有殺意。”李豫已掠至古藤下,裂冰劍橫掃,斬斷了幾根垂落的藤蔓。藤蔓落地時化作銀光消散,空氣中的甜香卻濃了幾分,燻得人頭暈目眩,“他連‘活物’的氣息都沒有。你仔細聽,他的呼吸聲是規律的,三息一次,分毫不差——活人哪有這樣喘氣的?”
沈心燭凝神細聽,果然,“寨主”的喘息像廟裡敲更的梆子,死板得可怕,連一絲起伏都沒有。她心頭那點因“故人重現”而生的恍惚瞬間散去,流螢劍劍勢陡變,不再一味防守,而是化作一道藍虹直刺“寨主”的心口——那裡本該是當年李豫刺中的位置,該有個碗口大的舊傷。
劍尖穿透“寨主”胸膛的剎那,對方的身體突然像被戳破的水泡般炸開,化作漫天銀粉,簌簌落在冰面上,漸漸凝聚成一行扭曲的字:
【記憶是最沒用的東西,忘了它,你們會輕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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