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是活物。濃白如乳,在身側緩緩流淌,時而凝聚如棉絮,時而彌散若遊絲。李豫的碎妄刀劈開第五道光影時,刀刃上的霜紋“咔”地又崩裂一道。冰冷的刺痛順著手臂爬上來,並非來自傷口——左臂被“記憶之刃”擦過的地方,此刻正滲著虛幻的白光,像有無數細碎的玻璃碴在皮肉裡滾動——而是源自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霧中藏著東西,並非守護者的本體,而是比刀鋒更鋒利的“注視”,帶著嘲弄,還有一絲…令人心悸的疲憊。
“左側!”
沈心燭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比剛才又啞了三分,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李豫幾乎是本能地旋身,碎妄刀反撩,刀背精準撞上一團突然凝聚的黑影。“嗡”的一聲悶響,黑影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扭曲的人臉,尖嘯著撲向他的面門。是“虛妄之刺”,但這次並非具象的武器,而是純粹的精神衝擊。他猛地閉緊眼,舌尖抵上顎,一口精血噴在刀鍔——碎妄刀嗡鳴著爆發出刺目紅光,紅光過處,人臉虛影像被烈火燒過的紙,蜷曲著消散,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焦糊的異味。
眼角餘光裡,沈心燭正半跪在地,三簇豆大的燭火在指尖顫巍巍懸著,暖橙色的光在灰白霧氣裡掙扎,像瀕死的星辰,勉強撕開一線能見度。她剛才為了提醒他,硬生生接了守護者一記“空間褶皺”,此刻嘴角的血跡已經染透了衣襟,月白色裙襬被無形利刃撕開尺許長的口子,露出的小腿上,三道深可見骨的血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只是癒合處泛著詭異的青黑,像凍僵的蛇。
“還能撐住?”李豫喘著粗氣,刀刃拄地,視線銳利如鷹隼,掃過四周翻湧的霧氣。霧比剛才更濃了,濃到連五丈外的景象都開始扭曲變形,彷彿置身於巨大的琉璃球中。守護者就藏在霧裡,像個極有耐心的獵人,每次攻擊都精準地打在他們兩人的防禦縫隙處,逼得他們不得不時刻保持警惕,連喘息都要分半條命來防備下一次突襲。
沈心燭沒回答,只是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指尖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曳了一下,幾欲熄滅。她的目光卻死死盯在李豫身後三尺之地——那裡的霧氣正以一種幾乎難以察覺的韻律緩緩旋轉,轉速比周遭快了半拍,中心隱約有針尖大小的微光閃爍。
“它在‘呼吸’。”她突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李豫眉峰一蹙:“呼吸?”幻境凝聚的守護者,何來呼吸?他剛想反駁,就見沈心燭突然抬手,三簇燭火中最亮的那簇驟然熄滅,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嗖”地扎進那片旋轉的霧氣裡。金線沒入的瞬間,霧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嗤”響,像是燒紅的針戳進了凝固的牛油。
緊接著,守護者的攻擊到了。
這次不是光影,不是黑影,而是聲音。
“哥哥!你為什麼不救我!”尖銳的童聲突然在耳畔炸開,帶著哭腔,像極了…像極了念念。
李豫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是念唸的聲音!
五年前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他抱著渾身是血的妹妹跪在回春堂門口,雨水混著血水浸透了他的青衫,拍門的手砸得生疼,可那扇朱漆大門始終緊閉。後來他才知道,那晚的坐館大夫收了仇家的銀子,故意拖延了半個時辰。等他踹開門時,念念的小手已經涼透了,身體軟得像一攤沒有骨頭的泥。
這聲音太像了,像到他的心臟猛地一抽,握刀的手竟出現了瞬間的鬆動。就是這瞬間的遲疑,一道銀灰色的光刃已如毒蛇般竄至眼前,距離他的咽喉只有三寸——
“鐺——!”
脆響震得耳膜嗡嗡作響,火星四濺。沈心燭不知何時撲了過來,手裡握著半塊斷裂的玉佩,正是她一直掛在腰間的那塊暖玉。玉佩此刻碎成了三瓣,其中一瓣貼著光刃邊緣,正滋滋地冒著白煙,顯然是用自身靈力硬擋了這致命一擊。
“別信!”她的額頭滲著冷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抿成了蒼白的直線,“那不是你的記憶,是‘嫁接’!是守護者用幻境編織的陷阱!”
李豫猛地回神,心口的窒息感散去大半。他看著沈心燭手裡的碎玉,又看向那道不甘消散的光刃,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剛才光刃出現前,沈心燭指尖熄滅的那簇燭火,其灰燼飄向的方向,正是光刃襲來的軌跡!
“你剛才…”李豫剛要問,就被沈心燭打斷。
“數它的攻擊間隔。”她聲音壓得極低,同時抬手召回另外兩簇燭火,在兩人身前交織成半尺見方的光盾,“從我們進幻境到現在,它一共發動了十七次攻擊。第一次到第五次,間隔三息;第六到第十次,四息;十一到十五次,三息…剛才是第十七次,間隔又回到了三息。”
“還有規律?”李豫瞳孔驟縮。他只顧著格擋閃避,竟從未留意過這些細節。
“攻擊型別也有。”沈心燭語速極快,像在與時間賽跑,“單數用‘實’——光影、利刃、物理衝擊;雙數用‘虛’——聲音、幻象、精神干擾。十七次是單數,所以剛才是‘實’攻,光刃;下一次第十八次,雙數,必是‘虛’攻!”
話音剛落,周圍的霧氣突然開始翻湧,顏色從灰白迅速暈染成氤氳的淡紫。李豫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這顏色,是他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薰衣草的顏色。記憶裡母親總愛在暮春時節曬藥草,淺紫色的薰衣草花瓣落在她月白色的裙襬上,陽光透過竹篩灑在她鬢邊的銀絲上,暖得讓人想就此睡去,再也不必面對後來的家破人亡。
“別回頭!”沈心燭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涼如鐵,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虛攻的‘錨點’在你背後第七塊石板!”
李豫下意識低頭,腳下的霧氣不知何時散去,露出青石板鋪就的小徑——那是他家老宅院裡的那條路,每一塊石板的裂紋他都記得。第七塊石板上,果然刻著一個模糊的“安”字——母親的名字裡有個“安”字,當年是她親手鑿上去的,說要保佑全家平安。
就在他看清那個字的瞬間,石板突然“咔嚓”裂開,一隻慘白浮腫的手猛地從石板下伸出,死死攥住了他的腳踝!刺骨的寒意順著腳踝爬上來,像有無數條冰冷的蛇順著血管鑽進四肢百骸,連骨髓都凍得發疼。
“阿豫,娘好冷啊…你來陪娘好不好…”母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哭腔,委屈又絕望,與記憶中溫柔的語調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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