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眼神一凜，瞬間領會。他不再與那幽靈纏鬥，身形猛地矮伏，險險避開橫掃而來的鎖鏈。手中玄鐵劍嗡鳴震顫，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直劈向最近那隻冰晶蝶的翅膀根部。劍刃與蝶翼相接處，果然比其他部位堅硬數倍，火星迸濺間，冰晶蝶發出一聲脆響，失去平衡，狠狠撞在旁邊的石壁上，噼啪碎裂成一地光點——這一次，再無重組跡象。
“有效！”李豫眼底掠過一絲喜色，正要乘勝追擊，眼角餘光卻猛地瞥見那團“錦緞”核心有了異動。
它不再是靜止懸浮，而是開始緩緩旋轉。轉速越來越快，核心內那些破碎的記憶畫面如萬千飛蛾撲火般飛散而出，直撲正在激戰的兩人。李豫下意識揮劍格擋，劍刃竟如無物般被光點穿透，直接鑽入他的腦海深處。
轟——
周遭氣流猛地一滯，眼前景象驟然變換。
扭曲的幻境通道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北境冰封的雪原。砭骨的寒風捲著雪沫子，如刀子般刮在臉上，生疼。他穿著殘破的玄甲，單膝跪在及膝的積雪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少年的胸口有個猙獰的箭孔，暗紅的血浸透了粗布征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隊……隊長……”少年的嘴唇艱難地翕動著，絲絲縷縷的血沫不斷湧出，“我……我不想死啊……”
李豫的手猛地一顫。是阿武！十年前北境之戰，他親自帶的那個新兵蛋子，才十五歲，訓練時總愛跟在他身後，笑起來臉頰有兩個淺淺的酒窩。那天撤退時，一支淬毒的冷箭擦著他的脖頸射來，是阿武瘋了一樣撲過來替他擋下……
“隊長，你……你說過……要帶我回家看我孃的……”阿武的聲音越來越低，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他的鎧甲邊緣，原本亮閃閃的眼睛，正一點點失去光彩。
李豫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他清楚這是幻境，是核心佈下的記憶陷阱。可少年身體的餘溫如此真實，阿武的血染紅了他的鎧甲，那溫熱的觸感與十年前一模一樣。他甚至能聞到少年身上那股淡淡的麥稈香混著血腥氣——那是阿武家鄉，麥田裡特有的味道。
“李豫！”
就在意識即將沉睡的剎那，沈心燭的聲音如驚雷般炸響，將他從無邊悔恨中拽回。李豫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竟直挺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懷裡空空如也，而剛才被他甩開的幽靈已悄然欺近，泛著幽光的鎖鏈正對準他毫無防備的後心。
“嗡——”
刺目的金光亮起。沈心燭不知何時已衝到他身後，泛著寒光的匕首橫在他頸側，刀刃上一張黃色符紙正熊熊燃燒。符紙燃燒產生的金光瞬間織成一道半圓屏障，幽黑鎖鏈狠狠撞在屏障上，發出“鐺”的一聲悶響，鎖鏈上粘稠的暗紫色粘液被金光蒸騰，化作一縷縷刺鼻的黑煙。
“別被拖進去！”沈心燭的臉白得像張宣紙，額角青筋隱現，顯然強行破開幻境耗損了大量靈力，“那是核心在攻擊我們的識海！”
李豫猛地深吸一口氣，喉間湧上的腥甜被強行壓下。他剛才險些就沉溺在那段記憶裡——並非因為意志薄弱，而是那悔恨如同刻在骨頭上的烙印，稍有觸碰便痛徹心扉。他看向身旁的沈心燭，卻見她額角已沁出細密冷汗，銀白髮絲下，耳根竟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你也看到了？”他啞著嗓子問。
沈心燭避開他的視線，輕輕點頭，目光投向仍在旋轉的核心：“我看到了師父……他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指著書架上的手稿，說那裡免有會引來殺身之禍的禁術，讓我務必燒了。”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沒聽。趁他昏迷時把手稿藏進了暗格。核心把那段記憶無限放大，他就坐在我對面，一遍遍地問‘為什麼不聽話’……”
李豫的心猛地一沉。他一直以為沈心燭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縱使面對幻境中最兇戾的敵人也未曾皺過眉，原來這看似無堅不摧的女子，心底也藏著如此沉重的枷鎖。
“吼！”
就在此時，被震退的幽靈發出一聲咆哮，帶著冰晶蝶的碎片再次撲來，鎖鏈上纏繞著冰晶蝶的殘片，折射出森然寒光。李豫眼神一凜，不再猶豫，玄鐵劍裹挾著凌厲勁風，“噗嗤”一聲刺穿幽靈虛幻的胸膛。這一次，他沒有停頓，手腕驟然翻轉，劍刃在其體內劇烈攪動，同時將熾熱的內力轟然爆發，瞬間引爆了幽靈體內的暗紫色粘液。幽靈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身體炸裂開來，化作無數黑色粉末，洋洋灑灑飄落。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李豫甩去劍上的黑色粉末，劍眉緊鎖，“這核心能不斷抽取記憶具象化敵人，我們的體力和靈力總有耗盡的時候！”
沈心燭沒有接話，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高速旋轉的核心上。那團“錦緞”狀的核心轉速愈發瘋狂，邊緣的裂痕如同蛛網般蔓延，粘稠的暗紫色粘液不斷從中滲出，在地面匯成一片冒著氣泡的黑色沼澤。核心內部的記憶畫面如走馬燈般飛速流轉，時而碰撞碎裂，時而交融重疊——有稚童的嬉笑與戰火的轟鳴交織，有老嫗縫補衣裳的剪影與將士揮劍的殘影重疊，最終都定格成一張模糊的、掛著淚痕的女子面容。
“那是誰？”李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知道。”沈心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哭。”
李豫瞳孔微縮：“哭？”他凝神細聽，果然，在那記憶洪流的雜音中，竟藏著一縷細若遊絲的嗚咽，如同迷路的孩童在永夜裡無助啜泣。
就在兩人對視的瞬間，核心猛地一頓。瘋狂的旋轉戛然而止，所有記憶畫面如被冰封般驟然凝固，邊緣的裂痕停止蔓延，竟開始緩緩收縮，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周遭的幻境造物全都僵在原地，暗紫色的眼瞳中閃爍著迷茫的光。
“它……它在害怕？”沈心燭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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