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豫指腹下意識按在心口舊疤處。那是五年前落霞谷墜崖時被尖石劃開的印記,此刻卻傳來烙鐵般的灼燙,與握持陰繭碎片時的悸動如出一轍,燙得他呼吸一窒。
陰繭碎片為何認你?假李豫的聲音淬了冰,字字如針穿透耳膜,因你身上流著李家血——那是陰繭最熟悉的氣息。你以為在追尋真相?不過是自投羅網。待你踏入陰繭核心,它便會將你吞噬,一如當年吞噬你父親。
哐當!歸墟劍驟然脫手,劍刃撞擊地面的脆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李豫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四肢百骸都透著刺骨的寒意。父親失蹤前夜的場景猛地撞進腦海——書房昏黃的燈下,父親寬厚的手掌撫著他的頭頂,聲音低沉卻異常鄭重:小豫,爹明日要去辦件大事。若回不來,記住,永世別碰陰繭,永世別入西邊古林。彼時懵懂不解,此刻真相如冰錐穿心:父親早已知曉自己會成為祭品,早已知曉古林便是陰繭蟄伏之地!
為...為什麼是李家?他牙關打顫,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因我們李家先祖,偷了陰繭的。假李豫緩緩起身,身形如霧氣般漸散,五百年前,陰繭本是補天石髓所凝,專為封堵天裂而生。可李先祖貪慕石髓神力,盜走了石髓心,致使天裂蔓延,萬靈塗炭。後來他追悔莫及,以自身血肉將石髓心封回陰繭,立下血誓——李家世代為,以血脈禁錮陰繭,直至天裂自愈。
所以...封繭之戰從不是封印陰繭,而是父親主動...李豫喉結滾動,後面的話像被無形的手扼在喉嚨裡。
是獻祭。假李豫的身影徹底消散,餘音卻在幻境中迴盪不絕,以李家血脈續陰繭殘命,以血肉之軀鎖天裂縫隙。如今陰繭將醒,天裂再開,李豫,輪到你了。
李豫!快醒醒!
劇烈的搖晃將他從無邊寒淵中拽回,李豫猛地睜眼,古林的幽暗樹影映入眼簾。沈心燭正焦急地拍著他的臉頰,掌心的溫度燙得他一顫,額頭冷汗早已浸透鬢髮。歸墟劍好端端握在手中,劍刃上纏繞的黑色霧氣正滋滋消融,散發出焦糊的腥氣。
你方才中了喚魂霧,魂魄險些被拖進地底...沈心燭聲音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後怕。她右手腕纏著布條,滲出刺目的紅,我用精血破了霧陣,那些從土裡爬出來的手...
李豫順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方才從地縫中伸出的無數蒼白手臂已縮回黑暗,地面裂痕也悄然彌合,只餘下淺淺的抓痕,彷彿一場荒誕的噩夢。唯有東邊樹影間的繭狀陰影愈發濃重,繭尖垂落的銀絲如瀑,幾乎觸及腐葉地面。陰影深處,一道白衣身影背對著他們靜立,衣袂在陰暗中紋絲不動,彷彿與那巨大的繭融為了一體。
幻境裡的話...李豫嗓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你聽到多少?
沈心燭臉色凝重如墨,緩緩點頭:李家為,令尊獻祭之事...我聽到了大半。她忽然握緊他的手,掌心溫熱堅定,似要將勇氣渡給他,無論真假,我們必須去看個究竟。若陰繭真與天裂相關,放任它甦醒,天下蒼生都要遭殃。若李家真揹負著這宿命枷鎖,我們便一起想辦法,絕不能讓你重蹈令尊覆轍。
李豫望著她。她的眼眸亮如寒星,即便在如此濃重的陰影裡,也未曾有半分動搖。五年前落霞谷的記憶突然翻湧上來——她趴在他流血的背上,哭著捶打他:李豫你不準死!你死了我怎麼辦?那時只覺她聒噪,此刻卻心頭滾燙。原來有個人陪在身邊,再猙獰的真相,似乎也能咬牙扛住。
他反手握緊她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一起去。
兩人並肩朝陰影中心走去,越靠近,空氣裡的吐絲聲便越清晰,彷彿有千萬只蠶蟲在暗處噬咬光陰。陰影中的光線昏暗如墨,只能勉強看清那白衣人的輪廓——身形頎長瘦削,寬大的衣袍拖曳在地,沾滿了黑褐色的泥土,銀白色長髮垂至腳踝,在陰暗中泛著詭異的光澤。
行至十步開外,那身影毫無徵兆地轉過身來。
李豫與沈心燭同時僵立,如墜冰窟。
那張臉籠罩在流動的乳白色霧氣中,五官模糊難辨,只能隱約看出是女子輪廓。可她身上那件雲紋白袍——李豫瞳孔驟然緊縮!那是封繭之戰時先鋒將領的制式戰袍,父親失蹤前夜,穿的正是這一件!
你究竟是誰?李豫沉聲喝問,歸墟劍微抬,劍刃嗡鳴著蓄勢待發。
白衣女子並未作答,只是緩緩抬起左手。她的手指纖細如竹,指甲泛著透明的青白,皓腕上一隻銀鐲在昏暗中熠熠生輝,上面的纏枝蓮紋——竟與沈心燭母親那隻分毫不差!
沈心燭倒抽一口涼氣,臉色瞬間白了幾分:你...你認識家母?
女子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拂殘燭,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寒意,正是方才幻境中迴盪的語調:我是你母親的親姊,你的姨母,沈清辭。
不可能!沈心燭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母親說她是獨女,根本沒有姐妹!
她騙了你。沈清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當年沈家亦是的一部分。李家鎖陰繭之,沈家鎖陰繭之。你母親為護你遠離紛爭,謊稱孤女帶你遠走雲城,可陰繭的一旦覺醒,自會循著血脈找到你。她目光落在沈心燭左手腕,五年前落霞谷那三道狼爪痕,是我引狼所為。
是你?!沈心燭渾身冰涼,難以置信地盯著她。
我需要你身上染上陰繭的氣息,如此方能在你靠近時,喚醒這些沉睡百年的。沈清辭轉向李豫,霧氣籠罩的臉似乎微微傾斜,包括方才的喚魂霧,也是我引你入陣。李豫,我必須讓你知道全部真相。
真相就是李家世代為奴,我父親甘為祭品?李豫聲音冷得像古林深處的寒冰,指節因緊握劍柄而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