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駛過武威站,窗外的白楊悄然換成了矮墩墩的梭梭。沈心燭將臉頰貼在冰涼的車窗上,看戈壁上的風嗚嗚地卷著沙粒掠過鐵軌,揚起的沙幕正如祖父文書裡所寫:流沙走石,如萬馬奔騰。記憶忽然翻湧,十歲那年祖父帶她看敦煌壁畫臨展,在《張議潮出行圖》前,老人枯瘦的手指點著畫中蜿蜒的駝隊:心燭你看,這些商隊裡,藏著我們沈家的根。那時她似懂非懂,只覺得畫裡的紅旗獵獵作響,幾乎要破紙而出,卷著千年的風沙撲面而來。
在想什麼?李豫的聲音打斷思緒,一塊巧克力遞到眼前,包裝紙在陽光下閃著錫箔的光澤,馬曉剛才去列車長室打聽,說第16窟是敦煌研究院的重點保護物件,尋常遊客根本進不去。
沈心燭挑眉接過,指尖觸到巧克力的微涼:哦?那李警官這是......什麼時候學會翻牆爬窗的手藝了?她當然記得,眼前這個眉眼沉靜的男人曾是刑偵支隊的王牌,三年前為了端掉一個跨境文物走私團伙,在盜墓窩裡臥底半年。案子破獲那天,他卻遞了辭職信,只說想做點不跟壞人打交道的事。
李豫低笑一聲,從腳邊的金屬箱裡抽出份泛黃的檔案:翻牆多不雅。他將檔案攤在小桌板上,託敦煌研究院的老同事查的,1943年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初建時,有位沈姓研究員參與了第16窟測繪,登記冊上寫著攜銅匙一枚,啟泉眼以固沙指尖在字上輕輕一點,這位沈研究員,便是你祖父吧?
沈心燭的指尖猛地一顫,檔案邊角在指腹下蜷起細小的褶皺。右下角的簽名筆力遒勁,與祖父繪圖本扉頁那行沈敬之的字跡,鐵畫銀鉤,分毫不差。
所以......沙下有泉不是傳說?她猛地抬頭,撞進李豫深邃的眼眸。戈壁的陽光透過車窗,在他瞳孔裡折射出淺棕色的光暈,像極了莫高窟壁畫裡嵌著的琉璃寶珠,溫潤又神秘。
是不是傳說,得親眼去看看。李豫撕開巧克力包裝,可可的甜香在車廂裡瀰漫,但你祖父的字不會說謊。他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剛才馬伯父踩碎的陶駱駝裡,掉出了這個。掌心攤開,半片指甲蓋大小的陶片靜靜躺著,上面刻著個指甲蓋大小的西夏文,筆觸與祖父殘紙上的如出一轍。
下午三點,火車駛入安西境內。窗外的景色驟然變換,大片雅丹地貌如鬼斧神工,風蝕的土丘拔地而起,或如臥虎,或如盤龍,沉默地蹲伏在蒼藍穹頂下。沈心燭翻開祖父的文書影印件,1957年的考古筆記在顛簸中嘩嘩作響:乙巳年秋,餘與馬公仲英勘第16窟,於甬道北壁發現夾層,內有西夏文木簡,言泉眼在佛床之下,以銅匙啟之,可引黨河之水,固沙護窟。馬公言:此等秘術,不可外傳,恐招盜掘
馬公仲英......她指尖撫過泛黃紙頁上馬公仲英四個字,眼眶微微發熱,原來馬曉的祖父,真的知道泉眼的秘密。上鋪傳來輕微的鼾聲,馬曉的父親歪著頭睡著,花白的眉毛蹙著,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鑰匙......要給對的人......莫讓泉眼......渴死......
叮鈴鈴——李豫的手機突然在寂靜中響起,螢幕上跳動著陌生號碼。他迅速接起,聽筒裡卻只有嘈雜的電流聲,夾雜著風沙呼嘯般的模糊人聲:......敦煌......火車站......黑沙......來了......小心......話音未落,電話猝然結束通話。
沈心燭的心猛地提緊。
不知道。李豫眉頭緊鎖,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像是故意掐斷的。號碼歸屬地顯示敦煌,回撥過去卻只聽到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黑沙?沈心燭腦中轟然一響,祖父筆記裡的警示赫然浮現:若遇黑沙暴,須閉窟三日,待沙定方可入。她霍然轉頭看向窗外,方才還澄藍的天空正被墨色浸染,遠處的戈壁盡頭,一縷黑黃色的沙塵正從地平線處緩緩升起,初如遊絲,漸成巨蟒,在天際線上瘋狂扭動。
沙塵暴!車廂裡有人驚呼。火車猛地劇烈搖晃,車窗被沙粒砸得噼啪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碎裂。沈心燭下意識抓住身旁李豫的胳膊,他小臂的肌肉瞬間繃緊,隔著薄薄的襯衫,能觸到他腰間金屬勘探錘的冰涼稜角。
別擔心。李豫的聲音異常沉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這老綠皮火車皮實,抗得住。他忽然指向窗外,
沙塵幕布的縫隙裡,竟緩緩浮現出一隊駱駝的剪影。駝鈴在風沙中若有若無,駱駝背上的人影裹著深色長袍,頭巾遮住大半張臉,在昏黃的天色裡,像極了《張議潮出行圖》裡的絲路商旅,正沿著鐵路線艱難移動。
這鬼天氣怎麼會有人走戈壁?沈心燭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是風沙迷眼產生的幻覺。
不是幻覺。李豫從揹包裡摸出望遠鏡——那是他當刑警時留下的裝備,鏡片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冷光,他們在朝火車揮手。他忽然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不對!他們背上的包......是考古隊的裝置包!
話音未落,火車猛地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巨大的慣性讓車廂裡的人東倒西歪,行李嘩啦啦砸落一地。廣播裡傳來列車員帶著顫音的急促通知:各位乘客請注意!前方鐵路被流沙掩埋,列車臨時停車!請大家在座位上坐好,不要隨意走動!
我去看看。李豫立刻起身,沈心燭卻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別去!風沙這麼大,出去太危險了!
放心。李豫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腹帶著常年握勘探錘磨出的薄繭,粗糙卻讓人安心,我去問問列車長情況,順便......看看那隊駱駝。他頓了頓,補充道,那些人不像是普通旅人。
他剛擠過搖晃的過道,馬曉突然從上鋪連滾帶爬地翻下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都在發抖:我爸......我爸不見了!他指著空蕩蕩的上鋪,被子掉在地上,剛才沙塵暴最厲害的時候,我聽見他迷迷糊糊說泉眼......等我......,一睜眼人就沒了!
沈心燭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馬曉的父親患有阿爾茨海默症,記憶時好時壞,竟在這樣的鬼天氣裡......跑下了火車?
我跟你去找!她抓起祖父的筆記就要往外衝,卻被李豫死死按住肩膀。
你在這兒等著,我和馬曉去。他將一串冰涼的東西塞進她掌心,是那串從祖父遺物中找到的青銅鑰匙,拿著這個,這是你祖父留下的東西,千萬別丟了。
沈心燭看著他和馬曉的身影消失在搖晃的車廂盡頭,掌心的青銅鑰匙硌得生疼。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像極了十年前祖父帶她看壁畫時,那雙枯瘦卻溫暖的手握著她的溫度。
窗外的沙塵愈發濃重,天空暗得如同傍晚,車廂裡亮起昏黃的頂燈。沈心燭忽然想起祖父筆記最後一頁,那裡沒有文字,只有一幅鉛筆素描:一個穿著現代服飾的女孩,站在莫高窟的佛龕前,手裡拿著一串青銅鑰匙,鑰匙的影子恰好落在《九色鹿經變》壁畫中那眼隱於山石後的泉眼位置。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鑰匙的輪廓在掌心印下深深的紋路。再抬眼時,繪圖本扉頁的《五臺山圖》映入眼簾——畫中送子天王飄帶飛揚的袍角,竟真的朝著敦煌的方向微微揚起,彷彿在無聲指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