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數日埋首故紙堆的疲憊彷彿被清泉滌盪，李豫與沈心燭只覺眼前豁然開朗。先前在迷霧中摸索的無力感雖未完全消散，但手中這幾根線索，已如暗夜中的繩索，牽引著他們向某個未知的真相靠近。
“我這邊有重大發現！”沈心燭眼中精光一閃，指尖在泛黃的書脊上疾走如飛，忽然停在一冊藍布封皮的線裝書上——清代學者王士禎的《池北偶談》。她迅速翻至某頁，聲音因激動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李豫，快看這段記載！”
李豫俯身凝視，泛黃的紙頁上，蠅頭小楷清晰可辨：“青州雲門山有‘仙人洞’，深不可測。相傳唐時有羽士入洞求仙，得見‘地下天宮’，宮中有‘不死樹’，其葉可服食。羽士採葉而出，容顏煥發，後不知所終。洞遂被封。餘嘗往遊，見洞口巨石上刻有古篆，模糊不可辨識，非鐘鼎非蝌蚪，頗為詭異。”
“仙人洞？地下天宮？不死樹？”李豫倒吸一口涼氣，瞳孔驟然收縮！這些字眼，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與“天啟”組織的種種行徑嚴絲合縫——對長生不死的狂熱追求，對地下世界的執著探索，簡直是為他們量身定做！
“王士禎乃清初文壇領袖，以治學嚴謹著稱，斷不會憑空杜撰。”沈心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指著“古篆”二字，“他親眼所見，還特別指出‘非鐘鼎非蝌蚪，頗為詭異’……這會不會就是我們在壁畫上見到的那些符號的源頭？或者說，它們本就屬於同一類神秘的符號系統？”
“極有可能！”李豫的呼吸驟然急促，胸腔中彷彿有團火焰在燃燒！所有零散的拼圖，在此刻似乎找到了最終的契合點——雲門山中那個被歲月塵封的“仙人洞”！
他霍然起身，在狹小的空間內踱了幾步，思路愈發清晰：“礦徒私開銀礦，莫非是為了挖掘通往‘仙人洞’的隱秘通道？‘天啟六年異光’，或許正是他們在洞內進行某種詭秘儀式所引發的異象！‘拜星教’的石壇，很可能是守護洞口、進行祭祀的場所！而那些壁畫……”李豫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便是指引我們找到‘仙人洞’的地圖與鑰匙！”
“仙人洞……”李豫喃喃自語，眼中交織著激動與深深的警惕，“若‘天啟’組織的目標真是洞中的‘不死樹’或其他什麼東西，那裡面潛藏的危險……”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找到它！”沈心燭斬釘截鐵，語氣不容置疑，“壁畫的謎題，‘天啟’的陰謀，所有的答案，一定都藏在那裡！絕不能讓他們得逞！”
話音未落，閱覽室厚重的木門突然被人輕輕叩響。
篤、篤、篤。
三聲輕響，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裡，如同三顆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圈圈漣漪，顯得格外突兀與刺耳。
李豫與沈心燭瞬間警覺，脊背同時繃緊，手中的古籍悄然合上。兩人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心中滿是疑惑：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會是誰？
閱覽室規定晚間九點閉館，只因他們身負市文物局特批的“重要研究專案”，管理員才破例允許他們留到深夜。按理說，此刻館內早已人去樓空。
“誰？”李豫沉聲發問，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空空如也，並無武器，只是長久以來養成的防禦本能。
門外沉默了數秒，隨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帶著幾分遲疑：“是……李研究員和沈研究員嗎？老朽是這裡的古籍修復師，姓陳。”
李豫與沈心燭對視一眼，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陳老先生，他們小午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是一位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沉默寡言，卻對古籍有著近乎虔誠的熱愛，正是他幫忙找到了那本關鍵的《青州野語》。
李豫快步上前，拉開門閂。門外，陳老先生依舊是下午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又有幾分難以掩飾的關切。
“陳老先生？”李豫頗感意外，“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陳老先生搓了搓那雙佈滿老繭、指關節突出的手，目光復雜地掃過屋內堆積如山的文獻典籍，又落在兩人佈滿血絲的雙眼上，輕輕嘆了口氣：“老朽在樓下整理明日待修復的卷子，隱約聽到樓上還有動靜，便知是你們還在忙碌。看你們廢寢忘食的樣子，想必晚飯也未曾顧上。老朽煮了些熱粥，給你們送來墊墊肚子。”
說著，他將手中的保溫杯遞了過來。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輕微的脆響，一股溫潤的米香夾雜著冰糖與紅棗的清甜，悄然瀰漫開來，在這充斥著舊紙與墨香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熨帖人心。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李豫與沈心燭的心頭。在這緊張而壓抑的深夜，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懷，如同一縷春風，吹散了些許疲憊與焦慮。
“太謝謝您了，陳老先生！我們只顧著查資料，連時間都忘了。”沈心燭連忙接過保溫杯，觸手溫熱，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陳老先生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客氣。他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掠過沈心燭攤開的《青州野語》和李豫桌上的《明實錄》影印本，渾濁的眼珠微微一動，似有若無地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你們……”陳老先生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是在查關於雲門山，還有……以前那些‘邪門歪道’的事情？”
李豫與沈心燭心頭同時一凜！他怎麼會知道？難道他剛才在門外聽到了什麼，或是看到了書頁上的內容？
李豫不動聲色，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桌沿，緩緩說道：“正是，陳老先生。我們在研究雲門山石窟壁畫的歷史背景，難免會涉及到一些地方傳說與古史記載。怎麼，您對此有所瞭解？”
陳老先生沉默了，臉上的皺紋擠作一團，露出掙扎之色，彷彿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天人交戰。他時而抬頭看看李豫與沈心燭懇切的目光，時而低頭凝視著腳下的青磚地，最終，他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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