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意還愣在原地,腦子裡像裝了個不停旋轉的陀螺,嗡嗡作響。他使勁眨了眨眼,又往前湊了兩步,藉著安全出口那點微弱的綠光仔細打量——濃眉是真的,眼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紋路是真的,聲音都是一模一樣,連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弧度,都和記憶裡那個把韋小寶演活了的陳小春如出一轍。
唯一的區別是,眼前這張臉更年輕些,沒有經歷過歲月沉澱的滄桑,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未被打磨的青澀,此刻被淚水浸過,又添了些惹人憐的疲憊。
“平行世界版韋小寶”這個念頭像星火般竄出來,瞬間照亮了許意的思緒。他寫《鹿鼎記》大半個月,筆下的男主角始終停留在文字層面,他無數次想象過韋小寶該有的模樣:要有市井氣的痞,要有重情義的真,要有絕境中不低頭的韌勁,其實這麼的只有上輩子陳小春那種氣質,才貼近。而這些特質,竟在眼前這個失意的男人身上盡數體現。
男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以為這是華宇簽約的年輕藝人,心裡暗自嘆了口氣。你看人家,年紀輕輕就身姿挺拔、眉眼周正,一看就是吃這碗飯的料,哪像自己,人到中年,事業一落千丈,連份餬口的工作都求而不得。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壓下喉嚨裡的哽咽,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不好意思啊,小夥子,讓你見笑了,你,你是大明星嘛?還是實習生。我就是……就是心裡有點難受,找個地方透透氣,我沒事,謝謝。”
許意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擺手,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溫和與熱切:“沒事沒事!誰還沒個難事兒呢?我叫許意,是華宇的員工,不是什麼藝人,你別誤會。”
他伸出手,臉上的笑容真誠又燦爛:“你叫什麼名字啊?怎麼會在這裡哭呢?這樓道里挺涼的,要是不介意,咱們去樓下咖啡館坐坐?”
男人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和他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指腹帶著一層薄繭,虎口處還有幾道淺淺的疤痕,和許意常年握筆、敲鍵盤的細膩指尖形成了鮮明對比。“我叫陳曉春,來自臺島。”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融進樓道的陰影裡,“我來華宇面試,沒透過。”
“面試?”許意眼睛一亮,“你面試什麼崗位啊?”
“演員。”陳曉春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我以前在臺島也演過幾部小成本網劇,小火過一陣,後來結婚生子,就把重心放在家裡,熱度慢慢就下來了。這兩年行業行情不好,沒什麼資源,家裡又突然出了急事,急需一筆錢週轉,還差八萬。聽說華宇待遇好,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潛規則,就特意從臺島趕過來試試,結果……”
他話說到一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又忍不住紅了眼眶,連忙別過臉去,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極力壓抑翻湧的情緒:“結果人家說我年紀大了,沒流量,長相也不算出挑,競爭力不夠。”
許意心裡咯噔一下。他太清楚行業裡的偏見了,流量至上的時代,像陳曉春這樣有經驗、有特質卻缺乏話題度的演員,往往只能在夾縫中求生。
可他看著陳曉春緊緊攥起的拳頭,指節泛白,連手背都繃出了青筋,那股藏在窘迫下的不甘,不正是韋小寶面對困境時的模樣嗎?
“家裡出什麼事了?”許意輕聲追問,語氣裡沒有絲毫打探的冒犯。
陳曉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對一個陌生人敞開心扉。但或許是壓抑太久,或許是許意的眼神太過真誠,他最終還是低聲說道:“我老婆查出了有病需要做手術,之前在臺島住院,每天的治療費都是天文數字。我把能借的親戚朋友都借遍了,還是差一截,就差幾萬塊就夠住院做手術了,後面借了一大筆錢,想到這邊做手術,老婆現在就在這裡等著手術,本來想著能入職華宇,先預支一部分薪水救急,現在……”他苦笑一聲,眼底的光徹底暗了下去,“實在不行,就只能把我們住了五年的房子賣了。可那房子是我老婆當初陪嫁的,也是我們唯一的家,賣了她肯定會傷心死,孩子也得跟著我們租房住,受苦受累。”
說到孩子,陳曉春的聲音又開始發顫,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扛不住這突如其來的重壓。“我兒子才四歲,昨天影片的時候還問我,媽媽什麼時候能回家給他講故事。我都不敢告訴他,他媽媽還躺在病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許意站在原地,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自己剛穿過來時的艱難,口袋空空,父親病危,夢想遙遙,那種看不到希望的絕望,他感同身受。而此刻,眼前的陳曉春不僅要面對事業的崩塌,還要扛起家庭的重擔,這份艱難更是翻倍。
但與此同時,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裡愈發清晰。他看著陳曉春眉宇間的痞氣與韌勁,看著他為了家人不顧一切的模樣,忽然覺得,自己尋覓已久的韋小寶,終於找到了。
“曉春哥,你彆著急賣房子,也別太難過。”許意往前一步,語氣堅定得不容置疑,“你還差八萬是吧?我借你十萬。”
“你……你說什麼?”陳曉春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神里滿是震驚和疑惑,“我們倆素不相識,你怎麼會……”
“誰都有難的時候。”許意打斷他的話,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量,“我以前也走過低谷,知道那種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滋味。現在我有能力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他掏出手機,點開手機銀行,指尖飛快地操作著:“你把銀行卡號給我,我現在就轉你。這錢不用急著還,等你老婆病好了,家裡緩過來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