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反應極快,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偏頭吐了出來,還連連擺手,臉上帶著哭笑不得的神情,笑著說:“哎呦,這個老頭子可不吃!你這孩子,怎麼還跟我開起這種玩笑了?”
倒不是李貞不愛吃甜食。
年輕時在鄉下,逢年過節要是能嚐到一塊麥芽糖,他能把糖紙裡裡外外舔得乾乾淨淨,再小心翼翼地把糖塊藏在懷裡,捨不得一口吃完,直到糖塊被體溫焐化了一半,才捨得拿出來抿一小口,那甜味能記好幾天。
可他是真的不敢吃山楂 —— 這東西的性子,他打小就清楚,消食的力道簡直猛得嚇人。
老輩人常說,山楂能 “破氣散積”,不管是吃多了肉撐得慌,還是飯吃太飽脹肚子,只要嚼上幾顆山楂,沒一會兒肚子裡的脹氣就消得一乾二淨。
李時珍的《本草綱目》,上面明明白白寫著 “山楂化飲食,消肉積,症瘕,痰飲痞滿吞酸,滯血痛脹”,更是印證了老輩人的說法。
可李貞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餓肚子的滋味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他自己也有過啃樹皮、吃觀音土的年月,那種胃裡空蕩蕩、渾身沒力氣,連說話都費勁的感覺,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在他的認知裡,食物從來都不是用來 “消食” 的,而是用來活命、用來扛餓的。
好不容易把糧食吃進肚子,轉化成能支撐身體幹活的力氣,若是再吃山楂消食,把剛存下的 “力氣” 散掉,那就是對糧食最大的糟蹋,是天大的罪孽。
他常跟家裡人說:“糧食是救命的寶貝,可不是用來糟踐的,每一口都要吃到肚子裡實打實變成力氣才不算浪費。”
不光是李貞,尋常農戶也極少吃山楂。
對他們來說,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能頓頓吃飽飯就已是奢望,哪有多餘的糧食讓肚子 “撐得需要消食”?
山裡的野生山楂樹到處都是,每到秋天,紅彤彤的山楂掛滿枝頭,就算爛在樹上、掉在地上,也很少有人去摘來吃。頂多是家裡孩子實在饞得不行,偷偷摘幾顆生吃,酸得齜牙咧嘴,也絕不會想著用糖蘸裹 —— 糖在農戶家裡比糧食還金貴,要留著給孩子治病、給老人補身體,或是換些急需的農具,怎麼可能用來做 “消食的零嘴”?在他們眼裡,吃山楂消食,簡直是 “吃飽了撐的”,是對苦日子的不尊重。
李貞吐出來之後,見朱槿沒打算吃,便順手拿了過來。他看了看糖堆上淺淺的牙印,又瞧了瞧旁邊眼巴巴盯著的李景隆 —— 小傢伙早就把自己的糖堆放在一邊,一雙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爺爺手裡的那一個,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小身子還不自覺地往前湊了湊。
李貞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用袖口擦了擦糖衣上的口水印,把糖堆遞給李景隆,柔聲說:“給你吧,你這小饞貓,再不給你,怕是要哭鼻子了。”
李景隆半點不嫌棄爺爺剛咬過的糖衣,開心地伸出小手接過來,一手攥著一個,低頭輪流舔著。
左邊舔一口,右邊舔一口,糖衣的甜意混著山楂的微酸在嘴裡散開,他小臉上滿是幸福的笑意,連馬車偶爾的顛簸都不在意了。
偶爾還會抬起頭,把其中一個糖堆往李貞嘴邊送,奶聲奶氣地說:“爺爺,吃。”
李貞笑著擺了擺手,他便又低下頭,美滋滋地繼續享用自己的 “雙份甜蜜”。
朱槿坐在一旁,看著姑父李貞眼底化不開的慈愛,又瞧著李景隆滿足的小模樣,心中雖有無奈,卻也軟了下來。姑父是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這勤儉的思想怕是難改了。
罷了,隨他吧,老人家開心就好,沒必要強求。
不過他倒琢磨著,一會到了皇宮,不如教下人用格物院的純淨白糖,做點冰糖糖葫蘆串 —— 大不了不用山楂,換點應季的水果,酸甜適口,
想著想著,朱槿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正好把這新式冰糖葫蘆給娘嚐嚐,她肯定會笑著說自己 “淨琢磨些新奇吃食”;
還有敏敏,上次見她盯著市集上的糖人眼饞,這次給她串一串橘子味的,保準她開心;
還有朱鏡靜那個小饞貓,自打上次分開,都好些日子沒見了,不知道她有沒有想自己這個二哥。那丫頭最愛吃甜的,要是見到這新式冰糖葫蘆,保管會撲過來搶著要,嘴裡還會嘰嘰喳喳地問 “二哥二哥,這是你特意給我做的嗎”,那活潑勁兒,想想都覺得熱鬧。
哦對了,還有朱樉、朱棡、朱棣、朱橚這幾個小子。給他們每人串一串,保準能讓這幾個小子圍著自己鬧半天,宮裡的日子也能熱鬧些。
想著想著,朱槿的思緒又飄遠了 —— 娘身邊的侍女金桔,平日裡總幫著自己傳訊息,也該給她留一串;還有玉兒姐,上次剛幫了自己,這冰糖葫蘆正好當謝禮;就連宮裡常給自己引路的小太監、灑掃的小宮女,若是見到了,分幾串給他們,也能讓大家沾沾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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