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外,暮色悄然籠罩大地,彷彿一張巨大的黑幕緩緩落下。常遇春的大帳內,燭火在微風中搖曳不定,發出微弱而閃爍的光芒,映照出他那冷峻而威嚴的面龐。
常遇春屏退了左右護衛,只把朱槿單獨喚至帳中。
他用那如鷹隼般銳利且咄咄逼人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少年,厲聲質問道:“小兔崽子!你那標翊衛到底是怎麼訓練出來的?直是翻天覆地一般,每個士兵都殺伐果決。不過短短月餘,竟能脫胎換骨!前幾日在安陸外的那一戰,他們所使用的陣法,還有配備的裝備,著實讓老子大開眼界!”
朱槿慵懶地伸了個懶腰,還順勢打了個哈欠,玄鱗甲上的銀飾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清脆的輕響。他漫不經心地倚著帳柱,挑了挑眉,滿不在乎地說道:“這可是小爺我吃飯的傢伙事兒。裝備的圖紙和練兵的手冊,我不是都讓你給老頭子送過去了麼?你自己沒留一份?”說罷,故意拉長了尾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常遇春一聽這話,頓時火冒三丈,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他猛地抄起案上的茶盞,作勢就要砸過去,大聲吼道:“這種東西老子哪敢私自留著!你那邊配置裝備還有多餘的沒?給我弄點!”
朱槿卻絲毫不懼,既不閃躲也不迴避,突然向前湊近,壓低聲音說道:“我可沒有多餘的了。你知道打造這一套裝備,包括甲冑、唐刀還有火銃,需要花費多少銀子麼?你以為我有那麼多存貨嗎!”
常遇春聽到這話,瞳孔瞬間驟縮,握著茶盞的手也微微發緊。朱槿見狀,:“常叔叔,讓我指揮萬人作戰,或許我目前的能力還稍有欠缺。但是訓練這麼一小股具有強大戰鬥力的隊伍,我可是遊刃有餘……”
接著,朱槿又一臉嚴肅地說道:“常叔叔,冶鋼的辦法還有新型火銃的圖紙我都已經交給我爹了,我想很快就會給你這邊的軍隊配置上。還有我那《標翊衛訓令》,應該也很快就會在全軍推廣。你要是這幾天閒著沒事,就先讓手下計程車兵學習一下。”
常遇春滿不在乎地回應道:“還用你這個小兔崽子教我?!早就安排下去了。”
朱槿沉吟片刻,接著說道:“常叔叔,恕侄兒多嘴。您之前行軍作戰的時候,碰到不好攻打下來的城池,就會在圍城的時候往城裡拋灑死馬腐屍,導致城裡瘟疫橫行;破城之後又縱容士卒大肆屠戮。您這樣的手段……雖說都是為了減少己方士兵的傷亡,可這般草菅人命,終歸是……損了天和啊。”
朱槿站在那裡,絲毫沒有後退半步,銀甲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冷冷的光。他繼續說道:“可這樣取得的勝利,與元軍的暴行又有什麼不同呢?侄兒真心希望以後常叔叔能夠儘量減少一些殺孽!若連照拂百姓的慈悲之心都沒有了,就算最終得了天下,又如何能夠贏得人心呢?”
“狗屁天和!狗屁人心!”常遇春怒不可遏,猛地將茶盞重重地砸在案上,震得燭火劇烈搖晃起來。
他大聲吼道:“老子是拿自己的命在為兄弟們換活路,你個毛頭小子懂什麼!不殺那些人,你能拿出糧草來養著他們嗎?把他們放了之後,他們就會成為流民。他們吃不上飯,就會再次起義,到時候怎麼辦?要是他們投奔張士誠又該如何?這世道,唯有刀槍才能換來活路,你個毛頭小子根本什麼都不懂!”
朱槿一時語塞,在他的認知裡面,一直都是人命關天,沒有想到如此。
“小兔崽子,快給我滾下去休息,別在這兒教育老子。老子打仗的時候你爹還在鳳陽放牛呢。”常遇春怒氣衝衝地訓斥了朱槿一番,然後將他攆出了大帳。
看著朱槿離去的背影,常遇春輕聲喃喃自語道:“哎,這孩子還是太過仁慈啊。”
朱槿裹緊了披風,緩緩踏出營帳。寒夜的風如同鋒利的刀刃,卷著沙礫狠狠地撲在他的臉上,那種感覺就像極了戰場上飛濺的血沫。當常遇春的茶盞重重砸在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個闖入這個世界的“異類”——在這個弱肉強食、殘酷無比的亂世,人命如草芥早已成為了生存的法則。
營房裡,士卒們的鼾聲此起彼伏。標翊衛計程車兵們橫七豎八地倒在草蓆上,睡得十分香甜。朱槿輕手輕腳地繞過熟睡計程車卒,生怕吵醒他們。月光透過破漏的帳頂灑在地上,像是給地面鋪上了一層銀霜,勾勒出他孤獨而落寞的剪影。
他在木柱旁緩緩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鎧甲縫隙裡殘留的血痂。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襲來,漫過了眼前的月光。
回想和大哥朱標回想祭祖歸途應天府城外那一戰。
他卻在戰馬的嘶鳴聲中,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那聲音比戰鼓還要震耳欲聾。
第一具屍體倒下的時候,溫熱的鮮血濺在了他的衣服上。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陳賊餘孽,他瞪大的瞳孔裡還映著破碎的雲絮,喉間汩汩湧出的血泡裹著未說完的求饒。
朱槿的長刀本能的砍下第二刀,卻在刀鋒觸及皮肉的剎那,恍惚間想起了現代軍事演習時的橡膠假人。可眼前的觸感卻截然不同——溫熱、柔軟,還有隨著生命流逝而僵硬的抽搐。
混戰中,不知是誰的斷肢甩在了他的臉上,腥臭的黏液混著塵土糊住了他的眼睛。他踉蹌著後退,不小心撞上了身後的友軍,那是一箇中年人。此時,那名中年壯漢正利落地割開敵人的咽喉,鮮血如同噴泉般噴濺在他的側臉,那感覺就像滾燙的烙鐵一般。
朱槿彎腰乾嘔起來,卻聽見自己嘶啞的吼聲混在喊殺聲裡:“殺!殺!”那聲音陌生得可怕,彷彿來自另一個靈魂。
朱槿踩在堆積如山的屍體上,腳下的血已經漫過了靴筒。他低頭看見自己映在血泊中的倒影,身上已經被染成了暗紅,面容扭曲得如同惡鬼一般。遠處傳來任亮的慘叫,可他只覺得耳鳴,直到看見耿炳文的出現在自己身旁,才重重的暈倒過去
這一戰,朱槿殺敵三十餘人,拼盡了自己所有氣力。
“人心不是靠殺戮換來的……”朱槿倚著冰涼的營帳立柱,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斜斜地覆在熟睡的標翊衛身上。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中軟索,金屬纏繞的紋路硌得掌心生疼,就像他第一次殺敵時候,那些橫陳的屍體硌得眼眶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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