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著雪粒,狠狠地砸在沂州城牆上。
朱槿伸手拂去披風上凝結的霜花,目光緊鎖城樓下懸掛的王宣父子頭顱。
兩顆首級被麻布草草包裹,在呼嘯的北風中晃盪,那青白僵硬的面龐,圓睜的雙眼,好似仍滿含不甘,死死盯著這座已易主的城池。
王宣父子的死訊,猶如一顆重磅炸彈,在沂州周邊地區引起了軒然大波。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心存僥倖的元廷州縣官吏們,聽聞王宣的下場,無不驚恐萬分。
與此同時,徐達深知輿論與思想引領的重要性,他命人將《諭中原檄》張貼至各個角落,還安排能言善道之人向百姓詳細解讀。
這篇由宋濂起草的檄文,猶如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其中心內容極具號召力。它先是搬出 “夷夏之防” 的觀念,高呼 “驅逐胡虜,恢復中華”,這一口號深深觸動了廣大漢人的民族情懷,使得飽受元朝統治之苦的百姓們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接著強調天命論,指出元朝氣數已盡,朱元璋乃順應天命之人;最後批判元朝綱常敗壞,失去了統治的合法性。
檄文所到之處,百姓們爭相傳誦,加上朱槿的開倉放糧,吳王的正義形象在民眾心中愈發鮮明。
嶧州、莒州、海州、沭陽、日照、贛榆等地的官吏們,看到王宣父子的悲慘結局,又感受到《諭中原檄》所帶來的強大輿論壓力,加之畏懼徐達的赫赫軍威,紛紛意識到繼續抵抗只是徒勞。
於是,他們在權衡利弊之後,相繼選擇歸降明軍。
就這樣,在徐達的果敢行動以及《諭中原檄》的廣泛傳播之下,沂州周邊諸多州縣迅速平定,為後續的北伐征程奠定了堅實基礎,也為朱元璋實現其統一天下的宏偉藍圖邁出了至關重要的一步。
朱槿正看著蔣瓛送來的戰報,眉頭時而緊皺,時而舒展。
戰報上詳細記錄了各地的戰況,山東地區的順利推進讓他感到欣慰,但河南那邊常遇春遇到的阻礙也讓他隱隱擔憂。常遇春勇猛無比,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無人能敵,然而在排兵佈陣方面,與徐達相比,確實稍遜一籌。
而他們共同的勁敵王保保,謀略過人,用兵如神,給常遇春的軍隊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徐達來到朱槿身旁,他的步伐沉穩有力,身上的鎧甲在寒風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他壓低聲音道:“上位有旨意傳來。” 這聲音雖低,卻如同洪鐘般在朱槿耳邊響起。
打斷了朱槿的沉思,朱槿漫不經心地說道:“徐叔叔,我爹說啥了?” 如今山東的戰事倒是十分順利,這讓他的心情頗為輕鬆,只是河南那邊的局勢,始終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上位令平章韓政扼守黃河要衝,截斷敵軍增援之路,讓我親率大軍直搗益都。至於你…… 曲阜已被張興祖順利拿下,上位點名讓你前去招降衍聖公孔克堅,而後帶他前往南京覲見。咱們這些人裡,就你學問高,最適合與孔家那些酸儒周旋。” 徐達的話語簡潔明瞭,將朱元璋的旨意清晰地傳達給了朱槿。
朱槿聽聞,瞳孔微微一縮,伸手摩挲著城牆上的青磚,緩聲道:“徐叔,我琢磨著我爹這步棋,可不只是招個人那麼簡單。您看,他從討飯的做到吳王,又要開國當皇帝,那些老學究嘴上不說,心裡頭怕是還拿‘正統’挑刺呢。曲阜孔家頂著‘至聖後裔’的名頭,把衍聖公請去南京,就好比給我爹的龍椅鑲了金邊,天下人瞅見,也得說一聲‘名正言順’。”
徐達聞言,摘下腰間酒囊灌了一口,笑著遞過去:“小子腦子轉得快。還有呢?”
朱槿接過酒囊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意衝得眼眶發熱,指著牆上斑駁的《諭中原檄》道:“這世道亂了太久,禮崩樂壞的。爹看重的,怕是孔家背後那套‘君君臣臣’的規矩。只要把儒家那套重新立起來,百姓知道尊卑,官吏守著本分,大明的江山才能坐得穩當。”
“算你說到點子上了。” 徐達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朱槿後背,鐵甲相撞發出悶響,“不過還有件要緊事 —— 你瞧北邊那些讀書人的架勢,雖說咱打著‘恢復中華’的旗號,可他們心裡還揣著前朝的舊賬。孔家在北方根基深,衍聖公要是肯給咱站臺,那些搖擺不定計程車紳,保不準就鐵了心跟著吳王走了。”
朱槿突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聽說元朝時,孔家子弟在朝廷裡也有差事?爹這做法,是不是也想讓大夥兒瞧瞧,咱大明才是正統文脈的傳人?”
“正是這話!” 徐達眼中閃過讚許,重重地在朱槿肩頭捶了一拳,“你小子沒白讀那些聖賢書。不過還有一樁,北邊被胡人管了太久,好些漢家兒郎連‘之乎者也’都忘乾淨了。孔家在曲阜豎起旗杆,就是要告訴天下人 —— 漢家的規矩、聖人的學問,還得在吳王手裡接著往下傳!”
朱槿一臉自得的說道:“徐叔放心,我定把衍聖公請去南京。讓這天下的讀書人,都得知道誰才是儒家正統!”
徐達看著少年意氣風發的模樣,臉上的笑意卻漸漸收斂,他湊近朱槿,壓低聲音道:““還有件事兒得叮囑你。聽說孔家人對你平日裡用的那些標點符號很是排斥。你也知道,自春秋以來,聖人經典都是靠師徒口傳心授,文章講究‘文不加點’,讀書人認為句讀之法應藏在文意之中,靠學者自行領悟,新增標點是對聖賢文章的割裂。孔家世代研習經典,自然視標點為離經叛道之舉,覺得這有違聖人文章體例。”
“我給你說了那麼多上位的意思,就是為了告訴你,等到了曲阜可得收斂著些。那衍聖公留著還有大用,千萬別一時犯了脾氣,把事兒鬧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