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我們到了。” 隨著馬車的停止,蔣瓛的聲音打破了深夜的寧靜。
朱槿從馬車上下來,腳剛一沾地,便感受到地面的微涼。
蔣瓛緊隨其後,躬身說道:“二爺,屬下現在就去通報。”
朱槿抬手製止了他,語氣平淡:“不用了,你在此等候。”
話音剛落,朱槿的身影便如一道輕煙,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幾個起落,便來到劉基府邸的圍牆邊,稍一借力,便翻牆進入了府內。
站在院子裡,朱槿藉著朦朧的月光打量著這座府邸。說是府邸,其實更像個尋常的小院,樸素得有些出人意料。
院子不算大,一眼幾乎能望到頭,估摸著也就兩三畝地,還不及自己在吳王府裡那座小院的一半大。
院內沒有什麼精緻的亭臺樓閣,只有幾間簡單的房屋,都是常見的青磚灰瓦,牆面甚至能看到些許斑駁的痕跡。
正對著院門的是廳堂,按規制是五間七架,可看起來並不起眼,門窗是黑油鐵環,樑棟也只是簡單飾以土黃,沒有多餘的彩繪裝飾,透著一股低調。
廳堂兩側是幾間廂房,想來是供家人居住和存放雜物的,同樣樸素無華。
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名貴的花草樹木點綴。
朱槿看著這一切,心裡不禁泛起嘀咕。劉基如今是太史令,正三品的官職,按說住所雖比不上那些淮西勳貴,也不該如此簡樸。他想起自己在吳王府的小院,雖不算奢華,卻也有精心打理的花園,亭臺水榭一應俱全,單是佔地面積就比這裡大上不少,更別提房屋的裝飾和佈置了。
他又想到劉基的處境,這位老先生是浙東人,在以李善長為首的淮西集團把持的勢力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老爹雖賞識他的才華,卻也始終有所防備,只給了個太史令的官職。這官職看似掌管天文曆法等重要事務,實則處於政治權力核心之外,難以真正施展抱負。
朱槿不由在心裡嘆了口氣,自己老爹這般對待劉基,既要用他的才學,又要處處提防限制,換做是自己,怕是早就撂挑子不幹了。可劉基卻依舊留在這裡,為老爹出謀劃策,實在難得。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想,抬步朝著那間透著微弱燈光的廳堂走去。
朱槿站在劉基的屋門前,抬手輕輕敲了幾下門板,“篤篤篤” 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沒一會兒,門 “吱呀” 一聲被拉開,劉基出現在門內。他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衣,袖口和領口處都打著明顯的補丁,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精心縫補過的,想來是穿了有些年頭了。頭上戴著一頂簡單的黑色小帽,鬚髮已有些花白,臉上佈滿了細密的皺紋,卻透著一股精神勁兒。
劉基看到門外站著的朱槿,先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失神,顯然沒料到這位吳王二公子會深夜到訪。但他很快反應過來,連忙側身讓開,拱手說道:“二公子深夜前來,老朽有失遠迎啊。”
朱槿微微頷首,邁步走進屋內。
剛一進門,朱槿的目光便掃過屋內。不大的空間裡,幾乎被書本佔滿了。靠牆的位置立著幾個書架,上面滿滿當當全是書,有翻開的,有合著的,還有幾本堆在書架頂上,看起來已經有些陳舊。桌椅上也散落著不少書卷,甚至連角落裡都放著幾個裝滿書的木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書卷特有的陳舊氣息。朱槿看著這滿屋的書,心中不禁感慨:哪有無緣無故的成功。
劉基能有如此淵博的學識和過人的謀略,想必與這日復一日與書為伴的時光分不開。
朱槿在劉基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劉基轉身走到一旁的簡陋茶爐邊,拿起一個粗瓷茶壺,給朱槿倒了一杯熱茶,茶湯色澤暗淡,飄著幾片普通的茶葉。
朱槿指尖捏著溫熱的杯沿,將茶水淺淺啜入喉間。一股生澀的苦澀順著舌尖漫開,混著些許土腥味,與吳王府裡用雪水烹煮的龍井、雨前雀舌相較,簡直是雲泥之別,讓他有些難以下嚥。
劉基眼角的皺紋裡盛著幾分歉疚,枯瘦的手指摩挲著自己的茶杯沿:“讓二公子見笑了,寒舍簡陋,實在拿不出像樣的好茶待客。”
朱槿將茶杯放回案上,杯底與木案相觸發出輕響,他聲音裡聽不出波瀾:“不妨事。”劉基在書案對面坐下,松木板凳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目光落在朱槿臉上,昏黃的油燈將他眼底的探尋映得分明,指尖在案上那捲攤開的《大統歷》封面上輕輕點了點,開口問道:“老朽斗膽,二公子深夜登門,可是有要事吩咐?”
朱槿抬眸看向劉基,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劉先生,明日我便要啟程,與徐大帥在通州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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