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元年(西元 1366 年 6 月),真定城外的滹沱河畔暑氣蒸騰。
正午的日頭像團火球懸在頭頂,曬得岸邊的柳枝都蔫蔫地垂著,河面蒸騰起細密的水汽,混著泥土與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
朱槿赤著上身站在河岸邊,掬起一捧河水往脖頸澆去。冰涼的河水順著脊背滑落,在古銅色的皮膚上衝出蜿蜒的水痕,卻轉眼就被蒸騰的熱氣烘成細霧。
他隨手拿起布巾擦拭著胳膊上的汗珠,甲冑卸在一旁的青石上,金屬表面被曬得發燙,泛著刺眼的光。
“這破天氣,熱得人喘不上氣。” 朱槿甩了甩布巾上的水,對著身後的卞元亨苦笑,“咱們這身行頭更是要命 —— 裡層的棉甲浸了汗,黏在身上像塊烙鐵,外層的鐵甲曬得能煎雞蛋,走兩步就一身餿味。”
“方才看幾個士兵站著都打晃,再這麼熬下去,士兵都熱垮了。”
卞元亨站在幾步外,甲冑依舊穿戴整齊,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滾進領口,卻依舊身姿筆挺:“是這道理,將士們確實辛苦。”
“卞將軍,讓士兵分批下河清洗消暑吧。” 朱槿用布巾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告訴弟兄們,別往深處去,就近沖沖涼就行。兵器甲冑都留在岸邊,派專人看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給元順帝和他那些後宮宮女們送些消暑的東西 —— 井水鎮的西瓜、綠豆湯都備上,再給他們帳裡多掛兩床溼布簾子。”
說到這兒,朱槿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畢竟是元庭的皇帝,真要是熱出個三長兩短,倒顯得咱們不懂禮數。”
“屬下遵命。” 卞元亨抱拳應下,轉身便要去傳令。
“等等。” 朱槿叫住他,“讓伙房多燒些乾淨水,弟兄們衝完涼得喝口熱的,別貪涼喝生水鬧肚子。”
看著卞元亨走遠,朱槿轉身又掬了捧河水拍在臉上。等身上的熱氣散得差不多了,他才拿起岸邊的清涼衣物換上 —— 月白色的短打,腰間繫著素色腰帶,褪去甲冑的束縛,整個人都顯得輕快不少。
這時蔣瓛與藍玉正好尋來,兩人也是一身暑氣,甲冑上的汗漬泛著白痕。
蔣瓛對著朱槿說道:“二爺,沈老爺在城內買了一處宅子,咱們何時過去?”
朱槿朝他們揚了揚下巴,指著不遠處的河水:“你們倆先去去涼快一下,換身乾淨衣服。半個時辰後隨我入城,。”
藍玉眼睛一亮,當即就解起甲冑的繫帶:“二公子!早等著這話了!這鬼天氣,再捂下去非得長痱子不可!”
蔣瓛則沉穩些,先是朝朱槿拱手,才轉身走向河邊,只是腳步裡也透著幾分急切。
朱槿看著兩人的背影,仰頭望了眼刺目的日頭,耳邊隱約傳來士兵們下河時的歡笑聲,混著嘩嘩的水聲,倒驅散了幾分燥熱。
....
朱槿三人入城時,正午的日頭正烈,可真定城裡卻透著一股與時節不符的蕭索。
沿街的房屋大多沒了窗欞,只剩黑洞洞的視窗對著街面,像是無數雙空洞的眼睛。
幾處曾該是商鋪的宅院,門板被劈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著斷裂的算盤珠子與摔碎的陶甕,牆面上 “綢緞”“酒肆” 的殘損招牌斜斜掛著,被風一吹便發出吱呀的哀鳴。
偶有幾個百姓蜷縮在牆角,穿著打滿補丁的短衫,見了馬隊過來,慌忙拖著孩子往屋角躲,孩子的布鞋磨穿了底,露出的腳趾在滾燙的石板路上縮了縮。
原本該是車水馬龍的十字街口,此刻只蹲著兩個挑著擔子的貨郎,筐裡擺著寥寥幾隻皺巴巴的瓜果,見人經過便有氣無力地吆喝兩聲,聲音被熱風捲著,沒走幾步就散了。
街角的老槐樹下,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正爭搶著半塊發黴的窩頭,槐樹的樹幹上刻滿了刀痕,有幾處甚至被攔腰砍斷,只餘下碗口粗的樹樁,斷面上冒出的新枝細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折。
藍玉的聲音帶著幾分唏噓,他指著不遠處的城隍廟,“徐帥收復真定時,廟裡的神像都被劈了當柴燒,牆根下埋的全是屍骸。”
蔣瓛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城隍廟的朱漆大門早已不知所蹤,院裡的石碑被推倒在地,碑上的功德文被人用刀劃得亂七八糟,只依稀能辨認出 “風調雨順” 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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