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王保保未說出口的隱患:杜爾伯特氏是靠“丘爾幹議事會”合法奪權,崛起的核心邏輯是“強者為尊”,而非黃金家族或北元汗庭的冊封。這種靠實力上位的模式,會徹底打破北元對瓦剌的宗主權。杜爾伯特掌權後,絕不會再接受北元的隨意徵調,甚至會反過來要求汗庭承認其盟主地位,從“藩屬”變成“平等盟友”。
更致命的是,北元退守漠北後,能依靠的軍事力量就只有兩支:一是王保保率領的中原殘軍,二是瓦剌四部的草原騎兵。如今瓦剌易主,杜爾伯特氏必然會優先整合瓦剌內部的兵力,絕不會再為北元的“復國大計”消耗實力。一旦明朝北伐,瓦剌大機率會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北元失去這一重要軍事支柱,面對明軍的壓力會陡增數倍。
“太傅大人,”愛猷識理達臘看向王保保,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你覺得,我們該如何應對?杜爾伯特氏驟然崛起,背後是否還有其他勢力扶持?”
王保保沉吟片刻,沉聲道:“陛下,目前尚未查到杜爾伯特氏有其他外部扶持的痕跡。其崛起的關鍵,在於暗中囤積軍備與走私獲利。依臣之見,當務之急是派人前往瓦剌,試探杜爾伯特氏的態度,同時加強邊境戒備,防止其與明朝進一步勾結。另外,需儘快整合內部兵力,穩固汗庭根基,以防不測。”
愛猷識理達臘點了點頭,心中卻依舊沉重。他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杜爾伯特氏的崛起,已經徹底打破了漠北的權力平衡,北元的未來,似乎變得更加晦暗不明瞭。
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是這一次的寂靜,比之前更加壓抑。所有人都明白,瓦剌的變局,已經將北元推向了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
與和林主斡耳朵內的凝重氛圍不同,此時的朱槿並未返回開平衛,正帶著哈琳託雅趕著馬車,慢悠悠地行走在草原驛道上。
一路南行,影衛傳遞訊息的密信早已送來了無數封。卞元亨、徐達、朱標、馬皇后,甚至連他那位心思深沉的老爹朱元璋,都已得知草原大亂的訊息。
所有人都清楚,朱槿攪動草原局勢的任務已然完成,信中內容也出奇地一致——質問他究竟在耽擱什麼,為何遲遲不啟程返回。
面對這些催促,朱槿卻刻意隱瞞了哈琳託雅的存在。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份拖延的緣由,或許是想彌補內心深處某份未曾言說的遺憾,或許是貪戀此刻無拘無束的自在,一旦回到應天,他便又成了身系朝堂的皇次子,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隨心所欲。
最終,朱槿只是草草擬了幾句敷衍的回話,讓影衛加急送回,自己則依舊按部就班地趕路。
身旁的哈琳託雅倒是全然沉浸在逃離虎穴的喜悅中,只是這份喜悅裡,還夾雜著對眼前“回回商人薩利姆大叔”的深深不解。
這一路來,朱槿待她極好,會牽著她的手去河邊看流水潺潺,會在靜謐的夜晚抱著她躺在草原上看繁星點點,舉止間滿是溫柔。可無論相處得如何親近,朱槿卻始終恪守著分寸,從未越雷池一步。
哈琳託雅已是二八年華的年紀,歷經世事,實在想不明白,眼前這個男人為何會冒著天大的風險將自己從脫古思帖木兒身邊救出,卻又始終保持著這樣的距離。
她哪裡知道,若是朱槿知曉她心中的疑惑,只會覺得無比無語——此刻的他,真實年紀不過十三歲,心有餘而力不足啊,對她的照顧,更多的是一份憐憫與責任。
馬車行至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時,前路忽然被陰影籠罩。朱槿勒住馬韁,抬眼望去,只見數里之外的坡地上,炊煙裊裊,散落著數十頂破舊的氈帳——正是克什克騰部的駐牧地。
這支部落是黃金家族的直屬部眾,早年駐牧於開平衛西北的杭愛山東麓,曾是北元汗庭的“近畿護衛”,向來以兇狠好戰、桀驁不馴聞名,更是頻繁襲擾明朝邊境的慣犯。
朱槿眼底閃過一絲冷意。他自然認得這支部落——不久前,標翊衛清掃開平衛周邊北元殘部時,便曾重創過克什克騰部,如今開平衛城外那座警示草原部落的京觀,大半都是這支部落族人的頭顱。沒想到他們元氣未復,竟還敢在此地盤踞。
“薩利姆大叔,這裡……”哈琳託雅也察覺到了不對勁,攥緊了朱槿的衣袖,聲音裡帶著一絲惶恐。她久居北元汗庭,自然聽過克什克騰部的兇名。
朱槿剛想安撫她幾句,忽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兩側丘陵後傳來,伴隨著粗糲的呼哨聲,數十名身著皮袍、手持彎刀的克什克騰騎手如同餓狼般竄出,瞬間將馬車團團圍住。他們個個面色猙獰,眼神兇狠,臉上還帶著未愈的疤痕,顯然是經歷過惡戰的殘兵。
“停下!此路是我開,此草是我栽!留下財物與女人,饒你們不死!”為首的騎手是個絡腮鬍壯漢,胯下黑馬噴著響鼻,手中彎刀指著朱槿,語氣囂張至極。他的目光掃過馬車,當落到哈琳託雅身上時,瞬間亮起貪婪的光芒,“好標緻的女人!正好給我們首領當祭品!”
朱槿心中一沉,沉聲道:“我們只是過路的商人,身上並無多少財物,還望各位好漢高抬貴手。”
“商人?”絡腮鬍壯漢嗤笑一聲,眼神掃過馬車的車輪與車簾,“能在這兵荒馬亂的草原上趕路,會是普通商人?少廢話!給我搜!”
話音剛落,幾名騎手便翻身下馬,粗魯地扯開馬車的車簾,翻找著車內的財物。另有兩名騎手則獰笑著逼近朱槿與哈琳託雅,伸手便要去抓哈琳託雅的胳膊。
朱槿眼神一厲,正欲出手,卻不料那絡腮鬍壯漢早有防備,一鞭子抽了過來,狠狠抽在朱槿的手臂上。“啪”的一聲脆響,皮袍被抽破,一道血痕瞬間浮現。
“找死!”絡腮鬍壯漢怒喝,“還敢反抗?把他們兩個都給我綁了!帶回部落,聽候首領發落!”
幾名騎手立刻圍了上來,用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了朱槿與哈琳託雅的手腕。哈琳託雅嚇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朱槿被押著,目光掃過周圍的騎手,將他們的樣貌與人數記在心裡,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很快,騎手們搜刮完馬車上的少量財物,將朱槿與哈琳託雅推搡著趕上馬背,跟在絡腮鬍壯漢身後,朝著克什克騰部的氈帳群走去。馬車被隨意丟棄在路邊,馬匹則被騎手們牽走,成為了他們的戰利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