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之淵》第351章 歸家燈火·母女夜話(1)

作者:扶搖碧煙·10個月前

湯喝到一半時,主臥的門被極輕、極緩地推開了一條縫隙。眠眠穿著那套印有棕色小熊圖案的棉絨睡衣,一手還揉著惺忪的睡眼,悄無聲息地探出頭來。看到坐在餐桌旁喝湯的沈婉悠,她朦朧的睡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柔軟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媽媽,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沙啞和軟糯。

“是不是媽媽回來吵醒你了?”沈婉悠放下瓷匙,朝女兒伸出手,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更柔。

“沒有,我自己醒的,剛好有點渴。”眠眠搖搖頭,赤著腳踩在微涼的木地板上,輕輕走過來,很自然地在沈婉悠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她沒有去倒水,而是雙手託著腮,目光落在母親手中的湯碗上,輕聲問:“好喝嗎?”

“好喝,很暖,很舒服。”沈婉悠微笑著,伸手替女兒理了理額前那幾綹睡翹起來的柔軟髮絲,指尖觸到少女光潔的額頭,“這麼晚醒來,是不是心裡有事,沒睡踏實?”

眠眠垂下了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沒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睡衣胸前那隻小熊玩偶的耳朵,揉捏又放開。客廳裡一時只剩下暖氣片細微的流水聲。過了好幾秒,她才抬起頭,目光沒有直視沈婉悠,而是落在桌面的一處木紋上,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媽媽,今天我們學校……開家長會了。”

沈婉悠心頭微微一動,握著湯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她記得眠眠班級的家長會通知是下週。但她沒有急著追問,只是放緩了聲音:“哦?是你們班嗎?老師提前了?”

“不是我們班。”眠眠搖了搖頭,視線依舊低垂著,聲音也低了下去,“是隔壁三班。他們班有個男生……他爸爸媽媽,去年離婚了。今天家長會,他爸爸和他媽媽……都來了。”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組織語言,也彷彿在平復某種情緒,“但是……他們倆在教室後面,不知道因為什麼,就……就吵起來了。聲音越來越大,好多家長都回頭去看。那個男生……就坐在他們前面不遠,一直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後來,後來他好像哭了,很小聲,但我坐在靠門這邊,好像聽見了……”

沈婉悠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攥了一下,不劇烈,卻悶悶地發疼。她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碗和匙,瓷器與木質桌面接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覆在女兒放在桌面的、微微有些涼的手背上,輕輕握住。

眠眠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後來呢?”沈婉悠問,聲音輕柔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後來……班主任和年級主任趕緊過去把他們勸開了,拉到辦公室去了。家長會……也沒怎麼開下去,匆匆就散了。”眠眠終於抬起頭,眼圈微微有些泛紅,但並沒有淚光,更多的是一種混雜著難過、尷尬、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憋悶情緒,“放學的時候,我們班好多同學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那個男生好可憐,以後可怎麼辦……也有人說,離婚家的小孩就是可憐,家裡肯定亂七八糟的,大人只顧著自己吵……”

沈婉悠握著女兒的手緊了緊,溫暖的掌心包裹著女兒微涼的手指。她靜靜地看著眠眠,十四歲的少女,臉龐還帶著未褪盡的嬰兒肥,眉眼間卻已悄然有了少女的清秀輪廓,以及一絲超越年齡的敏感與早熟。這些年,她和周薇傾盡所能,為眠眠和念念營造一個穩定、溫暖、充滿愛的環境,努力讓這個少了父親的家,依舊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家”。但外界的目光、旁人有意無意的議論、社會對“正常”家庭結構的某種預設……這些就像冬日裡無孔不入的細風,總會找到縫隙,偶爾吹疼孩子那顆正在努力理解世界、卻又格外敏感的心。

“眠眠,”沈婉悠的聲音依舊柔和,卻比方才多了幾分沉靜的力道,字字清晰,“你看著媽媽,告訴媽媽,你覺得,我們家——現在這個有媽媽、有你、有念念、還有姨媽的家——是‘亂七八糟’的嗎?你覺得……你和念念,是‘可憐’的嗎?”

眠眠幾乎是立刻就用力搖頭,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帶著一種急於辯白的急切:“當然不是!我們家很好!特別好!姨媽對我們那麼好,每天都給我們做好吃的,送我上學照顧念念……媽媽你工作那麼忙,晚上還經常畫圖到很晚,我知道你都是為了我們,想給我們更好的生活。念念每天都很開心,幼兒園老師總誇她活潑。我……我……”她“我”了幾下,聲音低了下去,後面的話似乎卡在了喉嚨裡,沒能順暢地說出來,只是眼圈更紅了些。

但沈婉悠聽懂了。

女兒並非在質疑自己家的溫暖,也不是真的覺得自己“可憐”。她是在害怕,害怕外界那種標籤化的同情與議論,害怕自己家庭的“不同”會成為被他人指指點點的緣由,害怕妹妹將來也會面對同樣異樣的目光。她更是在不安,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確認著這個家的“正當性”與“堅固性”。

沈婉悠心頭痠軟一片。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鬆開握著女兒的手,張開雙臂,將女兒輕輕攬入懷中。眠眠的身體起初有些細微的僵硬,屬於少女的、漸長的身體似乎還不習慣這樣親密的擁抱。但沈婉悠只是穩穩地抱著她,一隻手輕緩地拍著她的背,像她幼時每一次做了噩夢或受了委屈後那樣。

漸漸地,眠眠的身體放鬆下來,她將臉埋在母親散發著淡淡馨香的肩頭,一動不動,只是呼吸稍稍重了一些。

眠眠,你聽媽媽說,”沈婉悠的聲音貼著女兒的耳朵,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與堅定,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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