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薄暮時分。
流雲谷外圍常年繚繞的霧氣,此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攪動,變得格外濃稠滯重。灰紫色瘴雲不再如往日般緩慢翻湧,而是如同煮沸的泥漿,在天際線下劇烈地奔騰、堆疊,將殘存的最後一絲天光也貪婪吞噬。山林間瀰漫著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近乎凝固的寂靜。連最耐煩的夏蟲也噤了聲,鳥雀早已不知蹤跡,彷彿整片山谷的生靈都提前感知到了某種不祥,瑟縮進了巢穴與地縫深處。
靈沁院內,空氣緊繃得如同暴風雨前驟然拉緊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謝惟銘立在院門內側的陰影中,身形幾乎與身後的木柱融為一體。他微微側著頭,雙眼緊閉,耳朵卻以極細微的頻率快速翕動,捕捉著風從東北方帶來的每一縷極細聲音。某一刻,他倏然睜開眼,眸底寒光一閃,右手已無聲地按在了腰側那柄通體烏黑的勁弩弩臂上,指尖因蓄力而微微泛白。
“來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短促如刀鋒刮過鐵石,“東北,三里,不少於五十。有羽翼破空聲,是飛羽族,速度很快。”
院內所有細微的響動在這一瞬間徹底消失。
上官子墨從他那間總是飄著奇異氣味的側屋閃出,手裡託著一個開啟的軟皮囊,裡面整齊插著七八個顏色、形狀各異的小瓶小罐。他臉色是少有的沉靜,目光銳利地掃過院中眾人,不發一言,只是極其迅速而準確地將不同顏色的瓶子分到每個人手中——林泊禹拿到一個墨綠色的,風奕川是一個深褐色的,姬霆安的是一個近乎純黑的……楚沐澤接過一個淡金色的瓷瓶時,觸手微涼,瓶身還帶著子墨指尖的溫度。無需解釋,每個人都明白,這是最後的、保命或搏命之物。
林泊禹已無聲地遊走在院牆內側,用腳尖或手指最後一遍探查那些肉眼難辨的絆線、機括和偽裝極好的陷坑。他在東側院牆某處停下,那裡看似只是堆放著幾捆備用的柴薪。他蹲下身,指尖在柴堆底部某根不起眼的藤條上輕輕一撥,藤條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咔”聲,微微回彈半寸——一道聯鎖陷阱的終極保險被解除,進入待發狀態。做完這一切,他退回楚沐澤身側,從靴筒中抽出那對陪伴他多年的、刃口泛著幽藍暗光的短刃,在掌心熟練地轉了個刀花,反手握緊。
姬霆安的身影如同融化般從簷下的陰影中剝離出來,悄無聲息地移至趙珺堯身側,嘴唇微動,以幾乎不產生氣流的音量快速稟報了幾句。趙珺堯靜立院中,聞言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目光如深潭之水,緩緩掃過院中每一張或凝重、或緊繃、或沉靜的臉。
“依計而行。”他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穩定力量,“泊禹、沐澤守東牆。子墨、奕川守西牆。惟銘據高策應,霆安遊走補漏。清辰、星月、燕子、嘉諾護持內院,照應傷員。”
“是!”
沒有猶豫,沒有疑問,甚至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所有人如同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身形閃動間,已各就各位。長期共同生活、訓練、乃至歷經生死所形成的默契,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楚沐澤屈身蹲在東側院牆一道不易察覺的縫隙後,透過孔洞向外張望。視線所及,是被濃霧和瘴氣籠罩的、影影綽綽的山林,寂靜得可怕。他的手心有些溼滑,心跳在耳膜中鼓譟,比平時快了許多,血液奔流的聲音清晰可聞。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也帶著一絲隱約的、令人不安的腥氣。他強迫自己放緩呼吸,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縫隙和手中的短刃上——這柄短刃是林泊禹前幾天給他的,說是用邊角料打的,但刃口磨得極鋒利。
“手心出汗了?”林泊禹蹲在他左側半步外,同樣透過牆縫觀察著外面,頭也不回地低聲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吃了嗎”。
楚沐澤喉結滾動了一下,老實承認:“嗯。”
“出汗就對了。”林泊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卻帶著一種歷經生死後的透徹,“說明你這顆心還知道怕。知道怕的人,才會想著怎麼活下去,才會更小心。那些不知道怕的莽夫,通常死得最快,也最難看。”
他的話音剛落——
“嗤啦——!”
東北方向的天空,猛然被一片急劇放大的、密集的羽翼破空聲撕裂!那聲音起初遙遠,瞬間便迫近頭頂,如同無數把鈍刀同時割裂布帛,令人牙酸心悸!
十幾道背生寬大羽翼的黑色身影,如同自灰紫瘴雲中撲出的禿鷲群,以驚人的速度俯衝而下,眨眼間便掠過流雲谷外圍稀疏的林梢,直撲靈沁院所在的方向!暮色在他們身後拖出殘影,手中兵刃的寒光在昏暗中劃出冷冽的軌跡,濃烈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水,隨著他們的俯衝潑灑下來!
“敵襲——!”幾乎同時,外圍更遠處傳來了木靈族哨衛淒厲的示警聲,隨即被兵刃碰撞與短促的呼喝慘叫淹沒。
謝惟銘動了。
他始終閉著的眼睛在第一個黑點闖入弩機射界時猛然睜開,搭在扳機上的食指穩定地向後扣壓——
“嘣!”
一聲極輕微卻勁道十足的機括彈響!一道烏光幾乎毫無徵兆地離弦而出,速度之快,在昏暗中只留下一抹淡不可見的殘影,直取衝在最前方、那個羽翼邊緣帶著暗金紋路的飛羽族戰士心口!
那戰士顯然亦是精銳,在弩箭及體的最後一剎那,憑藉飛羽族對氣流的天賦感知,猛地收攏右翼,身形在空中硬生生向左側急旋,試圖讓過這致命一擊。然而謝惟銘的箭,豈是僅靠速度取勝?那烏黑的弩箭彷彿預判了他的閃避,箭身在疾射中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如同蜂鳴的顫音,竟也隨之在空中劃出一道微小的弧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