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之淵》第563章 夜行潛影(1)

作者:扶搖碧煙·5個月前

寅時三刻,夜色最濃時。

靈沁院裡已點起數盞風燈,昏黃的光暈在晨霧中暈開,勉強照亮院內忙碌的身影。潘燕與陳嘉諾天不亮就起身,灶膛裡的火一直沒熄,大鍋裡翻滾著加了肉乾和菌菇的稠粥,香氣混合著晨露的氣息。他們將晾了一夜的雜糧餅仔細用油紙包好,又檢查了每個人隨身水囊是否灌滿。

東方清辰在院中緩步走著,挨個檢查即將出發的幾人。他停在楚沐澤面前,手指輕輕按了按對方右臂的繃帶,確認包紮的鬆緊,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傷口癒合尚可,但攀援時仍需注意,莫要強撐。這瓶‘固元散’帶上,若覺氣血翻湧或疼痛難忍,含服一粒。”他將一個青瓷小瓶塞進楚沐澤懷中。

楚沐澤站在院門邊的陰影裡,望著東方那片墨黑的天穹,啟明星孤獨地亮著。右臂繃帶下的傷口傳來隱約的、已習慣了的鈍痛。他左手在懷中,無意識地摩挲著弟弟給的那隻小木鷹,粗糙的木紋劃過指腹,帶來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心裡頭,還懸著?”林泊禹無聲地走到他身旁,背靠著門框,目光同樣投向黑暗。他腰間那對短刃的皮鞘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油潤的光。

楚沐澤誠實地點了點頭,沒說話,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那就對了。”林泊禹的聲音很平靜,帶著一絲夜風的涼意,“我也懸著。每次幹這種活兒之前,心裡都跟揣了塊石頭似的,沉甸甸的。”

楚沐澤側頭看他。林泊禹的臉在陰影中顯得線條分明,嘴角甚至還有一絲慣常的、看似輕鬆的弧度,但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節卻因用力而微微發白,透露出截然不同的緊繃。

“泊禹哥,”楚沐澤低聲問,像是想從對方那裡汲取些經驗,“你……經歷過很多次這樣的事了吧?”

林泊禹想了想,目光有些悠遠:“數不清了。從跟著主上起,這種鑽山溝、摸黑路、刀頭舔血的事,就沒斷過。”

“那……次數多了,就不會怕了嗎?”

林泊禹輕笑一聲,那笑聲很短,沒什麼溫度:“怕?怕才正常。只要你還想全須全尾地回來,還想護著身邊的人一起回來,你就會怕。這不是膽小,是知道前頭有要命的東西等著。不怕的,要麼是傻子,要麼……是已經不在乎死活的人。”他頓了頓,抬手拍了拍楚沐澤沒受傷的左肩,力道不重,“記住這份‘怕’,它能讓你眼睛更亮,耳朵更靈,手腳更穩當。”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裡傳來。楚承澤吊著胳膊,小跑著過來,氣息有些喘,額髮被晨霧打溼貼在額角。他跑到楚沐澤面前,二話不說,將一個用乾淨棉布裹著的小包塞進哥哥懷裡。

“給,帶著。”他聲音有些急,眼睛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亮。

楚沐澤解開布包,裡面是幾塊還帶著微溫的、烤得焦黃的雜糧餅,油紙隔開,散發著熟悉的、潘燕手藝的香氣。還有一小包用細麻繩紮緊的、黑褐色的肉脯。

“路上墊肚子。”楚承澤盯著哥哥的臉,語速很快,“我跟燕子姐求了半天,她才答應提前開火做的。餅裡摻了糖,肉脯是上次青崗隊長送來的燻鹿肉,你最耐餓的那種。”

楚沐澤看著手裡這些簡單卻實在的食物,又看看弟弟因為奔跑和急切而微微發紅的臉,胸腔裡那股因未知前路而生的寒意,被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驅散了些。他抬起沒受傷的左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弟弟有些汗溼的、毛茸茸的腦袋。

“好。謝謝承澤。”

楚承澤似乎還想說很多話,叮囑很多事,但嘴唇動了動,看著哥哥沉靜的面容,最終只用力抿了抿唇,憋出一句:“哥,你們……早點辦完事,早點回來。我……我跟星月姐學認藥,等你回來考我。”

楚沐澤看著他眼中強忍的擔憂和故作輕鬆,心頭髮軟,更重地點頭:“嗯。等著。”

寅時三刻,分毫不差。

六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點,悄然匯入院中。趙珺堯立於前,墨藍衣袍幾乎與夜色一體。謝惟銘與姬霆安一左一右,氣息收斂到極致。林泊禹檢查了一遍腰間和靴中的零碎傢伙,朝楚沐澤遞了個眼神。上官子墨最後一個從屋裡出來,將一個略顯沉重的皮質挎包斜挎在肩上,拍了拍,發出輕微的、瓶罐碰撞的悶響。

風奕川、東方清辰、上官星月、潘燕、陳嘉諾站在簷下,沉默地看著他們。沒有過多的話語,只有目光交接時無聲的託付與叮囑。

影馳派來的嚮導影鋒,已如約等在流雲谷外圍一處隱蔽的林間空地。他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戰士,羽色是深褐近黑,唯有關羽翼邊緣的紋路在微弱天光下泛著極淡的金銅色。見到趙珺堯等人,他利落地抱拳一禮,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尤其在楚沐澤纏著繃帶的右臂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一言不發,轉身做了個“跟上”的手勢,便一頭扎進東北方向更濃重的山林陰影中。

隊伍動了。

謝惟銘如同最警覺的頭狼,走在最前,與影鋒保持著數丈距離。他不再完全依賴視覺,雙目微垂,耳朵以肉眼難辨的幅度高頻顫動,捕捉著前方乃至四周一切異常的聲響——夜梟掠過林梢的振翅,小獸竄過灌木的悉索,甚至露珠從葉片墜落的微響,都在他腦海中構建出立體的、安全的環境圖譜。任何不和諧的音符,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姬霆安則徹底化身為夜的附庸。他的身影時而出現在左側古樹的陰影裡,時而又從右後方一塊巨巖後無聲浮現,彷彿能瞬移。他並不完全沿著固定路線前進,而是在隊伍側翼和後方游弋,既是警戒,也負責抹去隊伍經過時可能留下的、極其細微的痕跡——一根被無意踩彎的草莖,一片被碰落的腐葉。

林泊禹和楚沐澤走在隊伍中段。林泊禹的目光如同掃帚,一遍遍掃過途經的岩石、樹木、地面的起伏,評估著每一處可能藏匿危險或作為掩體的地形。他的手始終虛按在腰側短刃上,肌肉微微繃緊,處於隨時可以暴起發難的狀態。楚沐澤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右臂的擺動牽動傷口,帶來陣陣刺痛,但他咬牙忍著,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記憶路線上——經過的那棵歪脖子松樹,那片有著奇特白色斑紋的巖壁,那道需要側身才能透過的狹窄石縫……他強迫自己將這些細節刻進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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