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珺堯從後山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沒有走大路,而是沿著山腳那條幹涸的溪溝往回摸。溪溝兩側長滿了半人高的枯草,夜間行走在其中,身影幾乎完全被黑暗吞沒。他走得不快,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不是因為他怕被人跟蹤,而是因為他需要時間消化剛才在墓室裡看到的東西。
北辰真人的遺書,那柄作為鑰匙的短劍,三百年一輪迴的封印,以及那個隱藏在幕後、煉製了血煞晶石的未知強者。這些資訊像一塊塊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腦海裡,每一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但他沒有讓這些情緒在臉上露出分毫。
他回到小院的時候,姬霆安正蹲在院門內側的陰影裡,手裡攥著一柄短匕,耳朵豎著聽巷子裡的動靜。看到趙珺堯推門進來,他站起身,目光在趙珺堯臉上掃了一圈,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鬆了口氣。
“主上,您去了好久。”
趙珺堯點了點頭,沒有解釋自己去做了什麼。他走到槐樹下坐下,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柄短劍的劍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問了一句:“今天下午,玄冰閣那邊有什麼動靜?”
姬霆安走近了幾步,壓低聲音說:“有。今天傍晚,丹房那邊又死了一個人。”
趙珺堯的目光微微一凝:“誰?”
“一個負責看管藥材庫的雜役,築基中期,在玄冰閣幹了快二十年了。”姬霆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死法和前面幾個一樣,屍體乾癟,精血被抽乾。屍體旁邊——”他頓了一下,“放著一隻布袋,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趙珺堯沒有立刻說話。他伸手從桌上的碟子裡捏起一顆花生,沒有剝,只是捏在指尖上轉了轉,然後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發現的?”
“大約酉時三刻。換班的人去藥材庫找他交接,推門就看到人躺在地上,已經死透了。”姬霆安說,“訊息傳到主殿的時候,韓青鶴正在和幾位內門執事開會。他當場拍了桌子,說這是‘對玄冰閣的公然挑釁’,然後下令加強夜間的巡邏,還派了一隊人去了礦區那邊搜查。”
趙珺堯把花生扔進嘴裡,慢慢嚼了,嚥下去。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的目光在夜色中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塊被打磨過的燧石,在黑暗中也能折射出細微的光。
“第五個了。”他說,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殺了五個人,煉了五枚血魂珠。按照血煞煉魂陣的配置,最少需要七枚珠子才能啟動大陣。他還差兩顆。”
姬霆安的呼吸沉了一下:“那豈不是說,他還會再殺兩個人?”
“不止。”趙珺堯說,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碎屑,“他還會再殺至少三個人。因為血煞煉魂陣啟動之後,需要額外的血魂珠來維持陣法的運轉。他不可能讓自己在突破的過程中因為能量不足而功虧一簣。”
他站起身,走到屋簷下,伸手摸了摸掛在牆上的龍淵劍。劍鞘在夜風中冰涼如水,他的手指沿著劍鞘的輪廓緩緩滑過,像是在丈量什麼東西的長度。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姬霆安:“明天一早,你去一趟玄冰閣,找到孟川,讓他幫我傳一句話給他父親——就說我請他今晚子時在望月樓後門等我。我有一樣東西要當面交給他。”
姬霆安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趙珺堯回到屋裡,點亮了桌上的油燈,從床底的木箱中取出那捲北辰真人的遺書和那柄短劍,並排放在桌面上。他在燈前坐下,將短劍拔出鞘,藉著昏黃的燈光仔細端詳劍身上刻著的那道封印符文。
符文的線條極其複雜,由上百個細小的節點相互連線而成,每一個節點都代表著一個獨立的靈力迴路。這些迴路彼此交織、互相制約,形成一個精密的閉環結構——一旦被啟用,所有的靈力迴路會同時啟動,將目標物體包裹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封印結界中。
他用指尖沿著符文的走向輕輕描了一遍,感受著符文在劍身上留下的細微凹凸。描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目光落在符文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節點上。
那個節點的形狀和其他節點不太一樣——其他節點都是圓形的,唯獨這個節點是菱形的,而且菱形的四個角分別延伸出一條極細的線,連線到符文之外的位置。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以為那是劍身上的劃痕或者鑄造時留下的瑕疵。
但他仔細看了。
他用指甲在那四條細線上輕輕颳了一下,發現它們並不是劃痕——它們是符文的一部分,被刻意隱藏在了劍身的紋理之中。這四條線延伸出去的方向,指向劍柄末端的一個位置。他翻轉劍身,將劍柄湊到燈下,在劍柄末端發現了一個極小的凹槽,凹槽的大小剛好能容納一枚米粒大小的東西。
他把劍放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中取出那枚從老槐樹下挖出的骨片。骨片上的符文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他試著將骨片的一角嵌入劍柄末端的凹槽中——
嚴絲合縫。
骨片嵌入凹槽的那一刻,劍身上的符文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樣,所有的線條同時亮了起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那嗡鳴聲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緩緩平息下去,符文的光芒也隨之黯淡,恢復成了原本的模樣。
但趙珺堯注意到,符文右下角那個菱形節點的顏色變了——從暗灰色變成了一種極淡的銀白色,像是被激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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