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去,黃泉河的對岸,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正在月光下怒放。那些花朵呈現出一種濃烈到近乎妖豔的赤紅色,花瓣細長而捲曲,像是一隻只從地獄中伸出的手,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花海延伸到視線盡頭,將整座鬼城環繞其中。
鬼城的城牆在花海後方若隱若現,黑色的城牆上爬滿了藤蔓植物,藤蔓上開著細小的白色花朵,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芒。城門緊閉著,城樓上空無一人,只有一面黑色的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澹臺禹羲站在黃泉河邊,看著那艘破舊的木船,沉默了片刻,然後邁步走上船。
他拿起船頭的竹篙,輕輕一點岸邊,木船便緩緩駛離河岸,向著對岸漂去。河水在船底發出嘩嘩的聲響,河面上的霧氣在他的身體周圍流動,像是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輕輕撫摸他的衣袍。
木船行駛到黃泉河中央時,河水忽然變得湍急起來。船身在水中劇烈搖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拉扯著船底。澹臺禹羲低頭看了一眼河水,目光微微一凝——他看到渾濁的河水中,隱約有幾道黑影在遊動,速度快得驚人,圍繞著木船轉了幾圈,然後潛入深處,消失不見。
他沒有理會那些黑影,繼續撐著竹篙,將木船穩穩地駛向對岸。
木船靠岸的瞬間,他聞到了一股更加濃郁的彼岸花香。他跳下船,踩在鬆軟的土地上,抬頭望向那座黑色的城門。
城門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兩個古老的篆字:鬼城。
他走到城門前,伸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叩門聲在空曠的夜空中迴盪開來,傳出去很遠很遠。
過了片刻,城門內傳來一個沙啞而蒼老的聲音:“何人叩門?”
“玄冥幽澹臺禹羲,求見鬼城城主。”
城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陣沉重的門閂拉動聲。緊接著,厚重的城門緩緩開啟,露出一條狹窄的縫隙。
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從門縫中探出頭來,用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著澹臺禹羲。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像是乾裂的樹皮,頭髮稀疏而花白,牙齒也掉了幾顆,看起來至少有上百歲了。
“城主已知你來意。”老人說,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隨我來吧。”
他說完,轉身向城內走去。
澹臺禹羲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鬼城。
鬼城內部的景象與他三千多年前來時相差無幾。街道兩旁排列著各種古老的建築,牆壁上刻滿了奇怪的符文和圖案,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芒。街道上空無一人,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整座城市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在街道中穿行,發出嗚嗚的聲響。
他跟著老人穿過幾條街道,來到一座宏偉的宮殿前。
宮殿的大門敞開著,門內透出昏黃的燈光。老人站在門口,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城主在內等候,請進。”
澹臺禹羲點了點頭,邁步走進了宮殿。
宮殿內部比他想象的要簡樸得多。沒有華麗的裝飾,沒有奢侈的陳設,只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以及一盞昏黃的油燈。油燈下坐著一箇中年男子,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左右,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面容清瘦,目光深邃。他的手中端著一杯酒,正慢慢地品嚐著。
他就是殷墟。鬼城城主。活了無盡歲月的老怪物。
殷墟放下酒杯,抬起頭,看了澹臺禹羲一眼。他的目光在澹臺禹羲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三千年了。”他說,聲音沙啞而低沉,“我還以為你把鬼城忘了。”
“不敢忘。”澹臺禹羲在他對面坐下,“只是無事不敢叨擾城主清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