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早晨，沒有雨，也沒有大太陽。天是淡淡的灰藍色，像一張被水洗過的宣紙。艾雅琳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天空，想起周老師說的話：“畫不是死的，是活的。你畫的時候，它在變。你看的時候，它也在變。”
今天要把園林作業寫完。拖了一週了，不能再拖了。她走到書桌前，坐下，翻開筆記本。留園，那條長廊，那些漏窗，那塊石頭，都還在腦子裡。但要用文字寫出來，不是畫出來。她拿起筆，猶豫了一下，又放下。
（內心暗語：寫不出來。不是不知道寫什麼，是不知道怎麼寫。畫可以用顏色，用線條。寫只能用字。字不夠用。）
她站起來，走到藝術室，看著那些馬克筆。一百二十色，整整齊齊地排著。她突然想，要不畫一幅留園？不交作業，就自己畫。畫完了，再寫。寫不出來，就畫出來。
她拿出速寫本，翻到新的一頁。用鉛筆勾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那是長廊。又畫了幾個方框，那是漏窗。又畫了一塊瘦瘦高高的石頭，那是冠雲峰。畫得很簡單，幾筆就完了。然後拿出馬克筆，開始上色。
長廊是灰色的，但不是一種灰。有深灰，有淺灰，有暖灰，有冷灰。陽光照到的地方是暖灰，陰影裡是冷灰。她一筆一筆地畫，不急。漏窗裡的風景，是綠的。不是一種綠，是很多種綠。竹子是翠綠，樹是草綠，苔蘚是墨綠。她用了十幾支綠色馬克筆，把那些漏窗填滿。
畫著畫著，她想起在留園裡走的感覺。長廊很長，看不到頭。你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但你知道一定是好看的。所以你就一直走，一直走。看不夠，就繼續看。
（內心暗語：這就是留園。這就是畫畫。走不完，畫不完。但沒關係，走下去，畫下去。）
畫完長廊和漏窗，她開始畫冠雲峰。那塊石頭，瘦瘦的，高高的，表面有很多洞。她先用淺灰色鋪底，再用深灰色畫陰影，用白色畫高光。石頭上的洞，用深灰色塗，再用淺灰色勾邊。畫著畫著，那塊石頭好像活了。不是死的，是有生命的。它在呼吸，在生長，在跟她說話。
（內心暗語：周老師說，石頭會說話。你去看，它就說了。你不去看，它就不說。現在我畫它，它在說嗎？在說。它在說，我是瘦的，我是透的，我是漏的，我是皺的。我是太湖石，我是冠雲峰，我是留園裡最老的石頭。）
她畫了很久，石頭的樣子出來了。不是那種畫出來的石頭，是那種“石頭的感覺”。瘦的，透的，漏的，皺的。有生命的。她退後幾步看，好像又回到了留園，站在那塊石頭面前。
畫完畫，她回到書桌前。腦子裡不再是空的，那些字好像自己跑出來了。她拿起筆，開始寫：
留園的長廊，七百多米，曲曲折折。你走在裡面，以為到頭了，一轉，又是長廊。你以為看完了，一走，還有。走不完，就不走完。看不夠，就繼續看。
留園的漏窗，每一個都是一幅畫。你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風景，窗是畫框，景是畫。你往前走一步，畫就變了。你再走一步，又變了。每一秒都不一樣。你永遠看不完，也看不膩。
留園的冠雲峰，瘦，透，漏，皺。你站在它面前，覺得它不是石頭，是山。不是死的，是活的。它在呼吸，在生長，在跟你說話。它說，我在這裡等了你幾百年。你來了，我就說了。你不來，我就不說。
（內心暗語：寫完了。不是作業，是跟留園的對話。它說了，我聽到了，寫下來了。這就是作業。）
她放下筆，把筆記本合上。窗外的天還是灰藍色的，但亮了一些。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手指。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花園裡的檸檬樹，那三個小青果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薄荷兄弟倆的葉子油綠油綠的。
（內心暗語：它們也在跟我說話。檸檬樹說，我在長大。薄荷說，我在散發香氣。雞毛菜說，我快可以吃了。我都聽到了。）
下午，她拍了那張留園的畫，發到群裡。
艾雅琳：畫了一幅留園，作業也寫完了。
林薇：哇，這個長廊好好看。
孫婷：那個石頭，瘦瘦的，好特別。
趙致遠：那些漏窗裡的綠色，好多種啊。
艾雅琳：用了十幾支綠色馬克筆。
林薇：難怪，看著就很豐富。
孫婷：我也想畫，但我不會。
艾雅琳：慢慢畫，就會了。
趙致遠：下週我也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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