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的日子是週二。前一天晚上艾雅琳把要帶的包收拾好了,只放了一本筆記本、兩支筆和一本書。早上出門前,艾雅琳在玄關的鏡子前站了一會兒,用手把額前的頭髮順到耳後,然後背上包,拿上鑰匙和手機,推門走出了院子。
外面的天氣比前幾天稍微涼了一些,但陽光依然明朗。走在路上的時候,艾雅琳能感覺到空氣裡那層薄薄的涼意貼著皮膚,但並不冷,只是一種秋天特有的、乾淨的清冽感。路邊的銀杏葉已經黃到了接近金色的程度,在晨光裡顯得格外飽滿,像是被陽光從內部點亮了一樣。艾雅琳沿著小徑走到小區門口,在公交站臺等了一小會兒,車就到了。車上人不算多,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看著窗外的街景隨著車速緩緩流動——行道樹依次向後退去,街角的早餐店正在收攤,有人牽著狗過馬路,一切都在秋天的光線裡顯得平緩而從容。
到站下車後,艾雅琳沿著學校側門的那條路走了幾分鐘,遠遠就看到圖書館門口的石階上站著一個人。林薇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外套,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正低頭看手機。艾雅琳走近時,林薇抬起頭,朝她笑了笑,把手機收進口袋:“來了啊,天氣真好,我還以為今天會變天。”
“早上看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有陣雨,但上午應該沒事。”艾雅琳也笑了笑,兩個人並排走上圖書館門前的石階。
圖書館一樓的大廳空曠而安靜,陽光從頂部的玻璃採光頂灑下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均勻的光。秋季開學前的圖書館人不多,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提前返校的學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桌面上攤開著開啟的筆記本。整體的氛圍安靜而放鬆,書頁翻動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形成了緩慢的節奏,像是被秋天的空氣稀釋過的低語。
兩個人在二樓靠窗的位置找了張桌子坐下來。窗外可以看到學校操場的一角,草坪剛剛剪過,泛著一種整齊而乾淨的綠色。幾棵梧桐樹的枝葉伸到了窗玻璃前,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晃,在窗面上投下移動的淺影。林薇從包裡拿出幾本關於展覽策劃和場地設計的書,又拿出了一個筆記本:“我打算先把大概的方向理一理,免得開學之後手忙腳亂。”
艾雅琳也翻開了自己帶來的那本書,是關於空間敘事和材料語言的。兩個人就這樣各自安靜地讀著書,偶爾有幾頁翻動的聲響在空氣中滑過。陽光在桌面上緩慢移動著,先是從靠近窗臺的位置開始,慢慢向桌面的中央移動,在書頁邊沿留下一條淺金色的光帶。圖書館裡沒有多餘的聲響,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像是隔著幾個書架被過濾過的、模糊的震動聲。
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艾雅琳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肩膀。林薇也放下筆,伸了一個懶腰:“感覺狀態還行,比我想象中容易進入。”
“確實,在圖書館裡看書比在家裡容易專注,”艾雅琳說著,看了一眼窗外,天氣依然很好,雲層稀薄而明亮,“不過我覺得我們坐得也夠久了,要不要出去走走,順便買個喝的?”
林薇點點頭,收拾好桌上的書和筆記本,站起身。兩個人一起走出圖書館,沿著校道慢慢往校門口走。路旁的欒樹已經開始結果,一串串淡紅色的果實掛在枝頭,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乾澀響聲。
學校斜對面新開了一家小茶館,門口放著兩盆綠植,櫥窗裡可以看到整齊排列的茶罐和白色瓷杯。兩個人推門進去,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來。茶館空間不大,但佈置得很舒服,牆面是淺灰色的,上面掛著幾幅用木框裝裱的植物標本畫。店裡只有一兩個客人,正坐在吧檯邊輕聲聊天。林薇點了一壺桂花烏龍,艾雅琳要了一杯熱的白茶。茶端上來之後,兩杯茶在桌面上冒著淡淡的白霧,桂花的香氣在熱氣裡慢慢散開,帶著秋天特有的那種溫柔而綿長的甜。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林薇先開口:“你那邊的思路準備得怎麼樣了?上次你說想從微縮模型那個方向出發,後來有沒有繼續往下想?”
艾雅琳點了點頭,手指搭在茶杯邊緣:“一直在想,但還沒有特別固定的框架。之前做模型的時候,我其實一直在注意那些結構和空間之間的關係——不只是一座亭子怎麼搭出來,而是它放在不同的環境裡會怎麼跟周圍互動。我覺得畢業設計可能可以沿著這個方向走,把空間作為一個表達的媒介,而不是單純做一個造型出來。”
林薇認真聽著,輕輕點了點頭:“我覺得這個方向挺好的。你是想做實體作品還是偏文字方案?”
“應該是實體加文字說明,偏成品展示的形式。”艾雅琳用手比劃了一下,“我想把完成的作品放在一個具體的場景裡拍下來,讓它看起來像是真的存在於某個地方。那種感覺會讓作品更有說服力。”
“那我到時候可以幫你布展。”林薇笑了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負責作品,我負責場地。”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關於開學之後的安排。林薇說她已經找好了實習的崗位,是大四開始的短期實習,每週去兩天,和畢業設計交叉著進行。艾雅琳聽著,心裡也在慢慢想著自己的節奏安排。
(內心獨白:每當聊起畢業設計和未來的計劃時,總會有一瞬間感覺到時間在加速。但看到對面坐著的人也在認真地規劃自己的步調時,那種感覺就變得沒那麼緊迫了。好像大家都在各自的時間裡慢慢做著準備,不需要突然加快速度,只要保持原本的、屬於自己的走法就好。)
喝完茶之後,兩個人又坐了差不多半小時,聊了一些更輕鬆的話題——林薇說她最近在看一部關於傳統木作的紀錄片,裡面有好幾個鏡頭拍攝的是老木匠在陰天裡挑選木材,隔著螢幕都能聞到那種雨後的木頭氣味。艾雅琳聽著,覺得這個畫面可以在某個時候變成自己作品裡的一部分細節。
從茶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偏西,陽光的角度比中午低了一些,在街道上拉出更長的影子。兩個人在路口道別,林薇往左走,艾雅琳往右走。各自走了幾步之後,林薇又回頭喊了一句:“下週有空再約——要是天氣好的話。”
艾雅琳回頭衝她擺了擺手,然後繼續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街邊的梧桐樹在風裡落下幾片葉子,其中一片落到了她肩上,艾雅琳伸手把它拿起來,看了看葉脈的紋理,然後輕輕放在路邊的長椅上。
回到家時天色還沒暗下來,陽臺上依然殘留著傍晚最後的光。艾雅琳換了拖鞋,把包放在玄關的櫃子上,然後走進廚房給自己燒了一壺水。等著水燒開的時間裡,她站在廚房窗前,看著窗外的小院子。銀杏樹的影子正隨著最後一抹斜陽拉得很長,在圍牆和草坪之間形成一道緩緩延展的金色輪廓。水開了,艾雅琳給自己泡了一杯茶,端著走到沙發邊坐下來。今天出門了一整天,回來之後感到一種被溫和地用完的充實感,不累,但身體確實有了想要休息的訊號。
靠在沙發裡,喝了幾口熱茶,開啟手機看到林薇在群裡發了一張從圖書館天台拍的天空的照片,天色是被染成淺橘色的雲層,邊緣處是一層極薄的淡藍。艾雅琳看了幾秒,把手機放回一旁,繼續喝著茶,感受著那縷溫熱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的過程。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陽臺上的風在窗簾邊緣引起細微的晃動,帶來一陣樹葉和泥土的氣息。
窗臺上那座已經完成的水榭模型依然安靜地立在那裡,在將暗未暗的光線裡泛著最後一層柔和的反光。艾雅琳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下,那件作品已經完成了,但關於它的思緒還在慢慢延伸,像是一棵樹的根系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繼續生長。
天色徹底暗下來的時候,艾雅琳起身開啟客廳的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房間裡緩緩鋪開。夜裡接下來沒有特別的安排,也許可以看看書,也許可以早點睡。這天的寧靜和溫度正好,讓身體和思緒都能順其自然地流動。窗外初秋的夜色正在慢慢加深,帶來一片屬於夜晚的寧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