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在清晨悄然停歇。推開窗戶，空氣裡滿是被雨水洗過的清冽，混合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窗臺邊那盆薄荷散發的涼意。艾雅琳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肺腔裡都透著秋天特有的通透。庭院的銀杏葉在雨後落得更密了，鋪在地上，像是一層被水浸潤過的金箔。
艾雅琳今天不打算去老街了。昨天收集回來的那些牆皮、青苔和縫紉機的輪廓還清晰地浮在腦海裡，它們像是種子，需要一個容器來安放。艾雅琳決定，今天開始動手做第一個微縮模型的小樣。
換了件洗得柔軟發白的舊襯衫，艾雅琳把頭髮攏到腦後，繫上那件沾著幾抹石膏痕跡的淺灰色圍裙。工作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在光線裡舞動的聲音。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暈落在原木色的工作臺上。艾雅琳把昨天買回來的石膏粉、棉紙、細沙紙、細木條和小型矽膠模具一一擺開，指尖在它們表面輕輕滑過，感受著不同材質的溫度。
艾雅琳想做一個“老牆的角落”。那個角落裡有陽光照不到的陰涼，有水汽滋生的青苔，有即將剝落的牆皮。
先用細木條搭了一個L型的骨架。艾雅琳動作很輕，木條與木條之間用乳膠粘連，然後再用夾子固定住。等待膠水乾透的間隙，艾雅琳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回來時發現團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跳上了工作臺對面的矮凳，正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盯著自己，尾巴在凳子邊緣輕輕掃著。
“看什麼看，今天我可是要幹正事的大師傅。”艾雅琳對著團團輕輕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團團只是慵懶地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口腔，似乎在說“我陪著你就好”。
艾雅琳在盆裡倒入了石膏粉和水。用攪拌棒慢慢攪動著，聽著石膏在碗裡發出均勻的“咕嚕咕嚕”聲，混合成一種細膩而微稠的白色漿液。艾雅琳將漿液小心翼翼地澆築在木條圍成的槽裡，讓它自然地流淌、填滿。在石膏還有微微流動性的時候，艾雅琳用指尖沾了一點水，輕輕撥弄著側面的邊緣，製造出那種牆面因受潮而產生的圓潤起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石膏慢慢凝固，表面從溼潤的灰白變成了乾燥的啞白。艾雅琳沒有急著脫模，她喜歡看著它慢慢地定型，那是一種由液態變為固態的奇蹟。等到指甲輕輕按上去完全感覺不到軟度時，艾雅琳才小心地把模型取出來。
這塊“牆”太重了，幾乎沒有打磨過的痕跡。艾雅琳拿起細沙紙，沿著邊緣輕輕摩擦，細碎的白粉末簌簌落下。因為用力均勻，石膏邊緣很快就變得平順光滑，但中間依然保留著用手撥弄留下的自然粗糲感。艾雅琳用手指摸了摸那塊稍顯粗糙的區域，心裡湧起一種踏實的滿足感，這觸感和老街那面斑駁的牆，竟有幾分微妙的神似。
接著是做舊的環節。艾雅琳剪下幾小片宣紙，用稀釋的白乳膠輕輕貼在牆角處，模擬牆皮微微翹起、即將脫落的褶皺。然後，艾雅琳用沾了淡墨的毛筆在紙的邊緣輕輕暈染，墨色順著宣紙的紋理滲透，在白色的石膏牆上漸漸洇開，像是歲月留下的汙漬，又像是一道淺淺的陰影。艾雅琳做得極慢，極專注，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碎了這一丁點剛剛成型的脆弱時光。
等底色完全乾透後，艾雅琳用細毛筆蘸了極少量的青綠色水彩，在模型底部的背陰處點了幾筆。青苔在真實的牆角里是染出來的，在水彩的滲透下，青綠色在石膏細密的孔洞裡慢慢暈開，那種潮溼的、見不得光的綠意，就悄悄地從這片冰冷的白色裡鑽了出來。
艾雅琳把做好的小樣端到窗臺的光線裡。午後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下來，照在石膏和墨色之上，那片淡淡的青苔上彷彿也有了光影的流動。艾雅琳退後半步，看著這個不算完美但足夠真實的粗胚，心裡有一種非常熨帖的暖意。
（內心獨白：艾雅琳明白，真實的記憶其實並不完美。它們就像這塊石膏一樣，有過被打磨的平滑，也有被時間侵蝕的褶皺；有明亮的受光面，也有陰暗潮溼的角落。她想透過手去凝固這些痕跡，讓那些停駐在記憶裡的老街和舊物，在這個小小的容器裡獲得第二次生命。）
手機震了一下，艾雅琳擦了擦手上的石膏粉末，拿起來看。是林薇發來的訊息：“今天工作室開工了嗎？我昨天有個想法想跟你聊聊。我打算畢業設計用光影裝置，感覺做起來會很有意思。”後面跟著一個笑臉。
艾雅琳看完訊息，腦海裡浮現出林薇在工作室忙碌的樣子。艾雅琳笑著回覆道：“剛做出一塊帶青苔的石膏舊牆小樣，手還白著呢。你的光影想法很棒，下次見面要細聊。”發完，艾雅琳把手機放在一旁，目光又回到了那塊小樣上。外面的光透過玻璃窗，讓角落裡的影子變得更柔和了。
傍晚，餘暉將天際染成靜謐的橘金色。艾雅琳收拾好工作臺上的工具，用溼毛巾仔細擦去邊緣的粉末，把那個小樣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它在臺燈的暖光下泛著一層安靜的白，像是一塊剛剛被發現的老城碎片。
艾雅琳洗了手，摘掉圍裙，站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逐漸變暗的風景。風穿過銀杏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聲音並不急促，反而像是一首慢慢降調的伴奏曲。艾雅琳覺得，在這個逐漸變得豐盈的秋天裡，自己的畢業設計像一棵正在緩慢紮根的樹，正順著泥土的紋理，一點一點地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和力度。
今晚的夜宵，艾雅琳打算蒸兩個紅薯，配著一杯溫熱的花草茶。團團已經回到了它窗臺的軟墊上蜷縮著。艾雅琳走向廚房，心裡想著明天或許該把那臺老縫紉機的細節再畫一畫，然後為這塊石膏牆再加上一把微縮的舊木椅。夜風從窗縫溜進來，帶著秋夜的微涼。艾雅琳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心裡很踏實，也很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