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在一夜之間驟降。清晨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不再是秋日那種清透的金黃,而是一種帶著冷灰色的慘白。風在窗縫裡嗚咽,發出細微的聲響,催得人更想縮排被窩裡。艾雅琳裹著厚厚的棉被,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把腦袋往枕頭裡埋了埋,試圖尋找更多殘存的溫度。
團團早就不在貓窩裡了,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床尾,將自己蜷成一個毛茸茸的圓球,正睡得安穩。艾雅琳在溫暖的被窩裡賴了許久,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一絲冷意,才終於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赤腳踩在了微涼的地板上。
“嘶——真冷啊。”艾雅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趕緊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厚實的深灰色加絨家居服套上,又找了一雙厚襪子穿上,這才覺得身體從涼意中緩了過來。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在冷風中輕輕搖晃,天空是那種陰天特有的灰白色,彷彿隨時都會飄下雪來。
洗漱之後,艾雅琳給自己煮了一壺熱薑茶,又切了一小碟水果,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慢慢喝著。熱氣升騰,模糊了玻璃窗,讓窗外的景色變得朦朧起來。艾雅琳看著窗邊漸漸凝結的水珠,思緒回到了那一件已經基本成型的作品上。
昨天從學校回來時,艾雅琳路過了一家特別的小店,店裡擺滿了各種精巧的乾花和暖香皂。艾雅琳買下了一盒手工皂,當時便覺得這盒像極了那位老奶奶家的氣味。艾雅琳想著,那個錄下縫紉機聲音的老奶奶,給了自己這麼大一個靈感,如今作品已經成了大半,總該去好好謝謝人家才是。正好今天休息,不如趁著還沒下雪,去一趟那條老街。
吃過早餐,艾雅琳換上了一件淺駝色的羊絨大衣,圍上那條厚實的毛線圍巾,又戴了一頂冬日的貝雷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她拿了那盒手工皂和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幾張打印出來的作品照片——那是昨天趙致遠幫她拍的“時光容器”成品照。在帆布包裡又塞了一本筆記本,艾雅琳便推開門走進了冬日冷冽的空氣裡。
風很大,吹得路旁的樹枝嘩嘩作響。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家都縮著脖子匆匆趕路。艾雅琳沿著老街慢慢走著,每一口呼吸都吐出白色的霧氣,看著它們在冷空氣中飄散又消失。老奶奶家那扇半掩的門依然敞著,縫隙裡透出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意。
艾雅琳走到門前,輕手輕腳地叩了叩門框。片刻後,老奶奶披著一件舊棉襖走了出來,看到是艾雅琳,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些:“小姑娘,這麼冷的天,怎麼又來了?”
艾雅琳笑了笑,將手裡的牛皮紙袋遞過去:“奶奶,上次承蒙您幫忙,我給您帶了點東西,順便也給您看看我的作品。”
老奶奶顯得有些意外,但還是熱情地把門拉開:“快進來,外面風大。你真是有心了。”老奶奶轉身從屋裡搬出一張舊凳子,又給艾雅琳倒了一杯熱水,目光落在那個牛皮紙袋上。
艾雅琳把紙袋開啟,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幾張照片,遞到老奶奶面前。“您看,這就是我那個畢設作品。您那臺縫紉機的聲音,被我裝進這個模型裡了。您看這面牆,還有那把椅子,您覺得像不像?”
老奶奶戴上老花鏡,湊近了仔細看著照片。照片裡的“時光容器”在柔和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靜,斑駁的老牆、落滿灰塵的老式縫紉機,還有那束透過紙面的光,彷彿真的帶著某種舊時光的聲響。老奶奶看了好一會兒,嘴角露出一絲慈祥的笑意:“像,真像。比我在照片裡看到的那些東西還活泛。你這丫頭手真巧。”
“其實還得謝謝您。”艾雅琳把手工皂放在桌上,“要不是您那臺縫紉機,我這件作品就是啞巴了。有了那聲音,它才感覺真是活的。這是給您的,冬天用這個洗手,手不容易裂。”
老奶奶看著那盒手工皂,連連擺手:“哎喲,這怎麼好意思……”
“您收著吧,這是我的心意。”艾雅琳站起來,又和老奶奶聊了幾句家常,聊了聊最近天氣的寒冷,又聊了聊那條老街近年來的變化。待了大約二十分鐘,艾雅琳怕打擾老奶奶休息,便起身告辭。老奶奶一直送到門口,再三叮囑艾雅琳要注意保暖。
走出巷子,陽光竟然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了一些,在光禿禿的樹枝上投下淡淡的金色。艾雅琳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想起老奶奶戴著老花鏡看照片時的神情,心裡覺得十分溫暖。這不僅是完成了一件作品,更是透過這件作品,和老奶奶這樣溫暖的人產生了一段奇妙的連結。
午後,艾雅琳沒有回家,而是順路去了學校。推開工作室的門,一股暖氣迎面撲來,夾雜著木料淡淡的香味。林薇正蹲在地上,給她的光盒子做最後的底座封裝。看到艾雅琳進來,林薇抬起頭打了個招呼:“這麼冷的天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剛從那條老街過來,去了一趟縫紉機奶奶家,給她送了點小東西。”艾雅琳脫下厚大衣掛在椅背上,走到自己的作品前,掀開防塵布。那面斑駁的石膏牆在室內暖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溫潤,她輕輕碰了碰,想起老奶奶看照片時的眼神,覺得自己和這件作品的距離又近了一層。
“縫紉機奶奶?聽起來好溫暖啊。”林薇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她。
“嗯,是個特別好的人。”艾雅琳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的作品,“她戴老花鏡的樣子特別慈祥。我覺得做畢設做到現在,已經不單單是在做一個模型了,它記錄了很多人的故事。”
林薇點了點頭:“確實。我一直在想,咱們的作品能被老師看到,能被學校評價,但其實更珍貴的是這個做作品的過程,遇到了什麼人,聽到了什麼聲音。”
艾雅琳笑了,正想說話,門再次被推開,孫婷和趙致遠一起走了進來。孫婷手裡拎著兩袋熱乎乎的糖炒栗子,趙致遠肩上扛著一個三腳架,看起來是準備來這裡找靈感。
“果然你們都在,快來快來,趁熱吃!”孫婷把栗子往桌子上一放,空氣裡立刻飄起了一股暖烘烘的甜香。大家圍坐在工作室裡,剝著栗子,聊著最近上課的趣事和各自作品的進展。趙致遠說冬天最適合拍些清冷的街道,孫婷則說她打算給自己的作品加一些暖色調的燈光來抵抗冬日的寒冷。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風也颳得更緊了。但在這間工作室裡,暖黃的燈光將每個人的臉龐都照得柔和而愜意。艾雅琳感受著身邊朋友們的呼吸聲和笑聲,心裡的那種滿足感便一點點變得更加充實。
回家的路上,路燈已經亮起,在冷風中投下橘黃色的光圈。艾雅琳裹緊大衣,快步走回小區。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屋內的暖氣瞬間包裹住她,團團也已經跑到了玄關等候。艾雅琳蹲下來摸了摸團團的頭,換好鞋子,走到客廳坐下。
她掏出口袋裡那個老奶奶給的、用來包薑茶的小布包,疊好放在了抽屜裡,和那幾張被趙致遠拍下的作品照片放在了一起。艾雅琳看著那幾張照片,忽然覺得這個冬天雖然冷,但心裡卻一直熱乎乎的。
她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在窗前站了許久。夜色漸深,遠處的街道亮起燈火,在風中搖曳。秋天已經徹底走了,但秋天留下的那件作品和那些人,已經被她好好地收藏在了這個冬日裡。明天或許依然是冷風,但艾雅琳並不覺得寒冷。她轉身走向臥室,準備鑽進溫暖的被窩裡,好好睡上一覺。








